贝尔隆完全陷入了恍惚;
他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色块,像是融化的蜡油般流淌、混合。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忽大忽小,但他分辨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词句,只觉得那些音节像碎石一样砸进耳中,又滚落进空洞的胸腔里。
真是奇怪,他本应痛哭出声的;
贝尔隆忽然想到。
贝尔隆走到床前,他半跪下来,牵住了伊蒙的手。
伊蒙艰难的睁开了一只眼睛看向贝尔隆;
哥哥,您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吗?
伊蒙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不,不要。
贝尔隆俯身靠近,将耳朵贴到伊蒙唇边。
那声音轻得就像一片羽毛落到地上;
“戴...伦...”
伊蒙的眼睛仍未闭上,他的眼神中充满着悲伤。
对不起,雷妮丝,我本该先提你的...
但我真的没力气啦。
小妹,我来陪你了。
贝尔隆忘记了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只感到一种奇异的漂浮感,仿佛灵魂正缓慢地从躯壳中剥离,悬在半空,冷眼俯瞰着下方那个倒在床上的躯壳。时间失去了刻度,或许只过了一瞬,或许已是永恒。
直到一阵风扑在脸上,他才猛地一震,漂浮的薄冰骤然碎裂,而冰层下涌出的,是沸腾的,足以焚烧一切的滔天怒火。
戴蒙瓦列利安惊恐的看着死去的亲王,卡梅隆面如死灰,他无力的跪坐在地上。
塔斯的士兵与随戴蒙登陆的海蛇军围绕在帐前,他们沉默的注视着帐中的二人。
贝尔隆仍跪在伊蒙的遗体前,他攥紧了伊蒙垂下的手。
“卡梅隆,你还有力气握剑吧?”
贝尔隆低声开口道。
博蒙德戴着双侧配有鹿角装饰的战盔,他高骑在马上,冷冷的扫视眼前的密尔人。
卡梅隆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如今,最后残余的部分已被士兵们团团包围,他们被逼退到了一块背靠悬崖的狭小平地上,彻底陷入绝望。
第一个人扔下了手中的武器,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跪倒在地上,绝望的先后高声呼喊;
“我们投降!宽恕我们吧!仁慈!”
贝尔隆从龙背上爬下,他骑上侍从牵来的马到达了阵前。
他经过了一个被龙焰焚烧过的人,如果那还能算“人”的话...
那具半焦的躯体嵌在熔融的地表中,下半身已与漆黑的焦土混融难分。当贝尔隆策马经过时,那双尚能活动的眼珠,在焦黑的面庞上缓缓偏移,死死跟随着王子的背影。
他停下了,那些跪着的密尔人用恐惧,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望向贝尔隆。
他从腰间拔出了“暗黑姐妹”,密尔人惊恐的看着贝尔隆的动作。
他的声音高亢,像冰层断裂般清晰刺骨,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余音;
“绝不宽恕!”
博蒙德放下了面甲,接过侍从递来的长矛。
紧接着,贝尔隆身后残存的塔斯士兵、乃至刚刚登陆就急行军于此,打着金底黑鹿旗的拜拉席恩军士和瓦列利安水兵们,他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这怒吼迅速汇同成一股无人敢挡的洪流。
卡梅隆抽出了佩剑,他撕心裂肺的跟着身后的士兵们高吼;
“为了伊蒙亲王!”
“为亲王殿下复仇!”
这一次,没有暴雨拯救这群密尔人了。
密尔人无路可逃,有些尚存勇气的拾起了刀剑,企图作最后一搏。
更多的则是跪倒在地上,任由铁王座的士兵砍下他们的脑袋,刺进他们的心脏,这些人早已被两条魔龙喷吐的火焰吓破了胆。
有些背靠悬崖的密尔士兵,他们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嚎叫,选择纵身跃入悬崖下的汹涌波涛。许多人摔在嶙峋的礁石上粉身碎骨,痛苦的哀嚎着。那些少数落入水中者,也因重伤,寒冷或筋疲力尽迅速被海浪吞噬。
贝尔隆王子挥舞着暗黑姐妹冲在最前,他砍下了眼前一个持剑妄图抵挡的人的头颅。
“将他们的头颅砍下,插在岸边,让他们的尸体和灵魂被秃鹫所分尸,让他们直至海风蚀骨、烈日化形,再无一丝存在过的痕迹能玷污这片土地。”
为了我的哥哥。
第11章 葬礼(贝尔隆坦格利安)
贝尔隆没有骑龙。
瓦格哈尔与科拉克修,它们已先后自行飞回了君临的龙穴。他没有按照坦格利安家族的传统,让血虫在塔斯当场火化它伙伴的遗骸。
贝尔隆觉得那片被侵略者所玷污,被鲜血所浸透的土地,配不上他的兄长。
一匹温顺的灰色母马,步伐平稳得像在丈量悲伤的刻度。贝尔隆沉默地骑在装载着兄长灵柩的黑色马车之前,沿着父亲所修建的国王大道,向着北方,向着君临,向着再也无法与伊蒙并肩踏入的王座厅行进。
队伍中还有乔斯琳与博蒙德大人。
至于科利斯与戴蒙,他们已经经由海路先一步赶回君临了...毕竟总要有一个人向老国王陈述亲王战死的情况。
乔斯琳回到风息堡本是为了探望兄弟,却在这座雄踞海角的古老城堡中,等来了丈夫的遗体。
当她亲眼看到马车中伊蒙安详冰冷的遗容时,世界在她眼前碎裂了。
乔斯琳扑向棺椁,手指死死攥住伊蒙交叠在胸前,已经僵硬的手。那双手曾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曾笨拙地为她佩戴项链,曾在比武场上紧握长剑击败一个又一个挑战者。
如今,它们只是冰冷、沉重,毫无生气的物体。
“为什么是他?”
她反复哭喊着;
“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不是那些海盗,那些佣兵?为什么是我的伊蒙?”
乔斯琳发出的哭声不是呜咽,不是啜泣,而是一种几乎要撕裂胸腔、扯碎声带的绝望嚎啕。那声音不属于人类,更像受伤母兽临死前的悲鸣。
情绪几近崩溃的卡梅隆一度提出要披上黑衣,成为一名守夜人,博蒙德与亚莉珊苦苦相劝,才勉强将他从自我放逐的边缘拉了回来...
快到了;
君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国王门巍峨的阴影笼罩下来,道路两旁是沉默的民众。没有欢呼,没有喧嚣,只有无数双眼睛,饱含着敬畏、悲伤与同情,跟随着那辆黑色的马车。
哥哥,你看见了吗?他们都在这里,为你送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九年前,他们兄弟二人与父亲曾从这道门一同凯旋而归。
多恩亲王马里昂马泰尔发动了“第四次多恩战争”,招募了石阶列岛海盗、密尔雇佣水手,还有胡椒海岸的私掠船...他企图通过海路入侵风暴地。
铁王座在阳戟城安插了密探,他在第一艘战舰离港前就将消息传回了君临。
父亲决定,他将带着大哥和我直接驭龙出击。
三头巨龙在多恩舰队登陆前就将其摧毁,坦格利安家族仅用一天就结束并赢得了这场战争,未损失一兵一卒。
那时君临市民的欢呼声如雷轰鸣,鲜花与彩带从城墙与窗台上抛洒而下。
车队经过了圣堂,修士们手持沾满露水的柳枝,肃穆地挥洒,圣水落在灵柩上,悄无声息;
经过一座桥梁时,一名蒙着面纱的少女立在上方,将篮中花瓣向棺材上撒下;
“英雄!”
铁匠高举锻造锤,向着贝尔隆与身后的灵柩高喊着;
很快,其他声音加入进来,起初零散,渐渐汇聚成潮;
“英雄!”
“敬伊蒙王子!”
“永别了,殿下!”
贝尔隆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路边一位老妪对上了。
她站在人群边缘,衣着朴素,眼神却异常深邃平静,穿透了他外表竭力维持的镇定,直抵贝尔隆的灵魂深处。
他沉默地与老妪对视了数秒,那感觉既漫长又短暂。
当他再次眨眼,那位老妇人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顺着他的脊柱爬升,像有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快到了;
红堡的猩红高墙与巨大门扉已近在眼前。
他看到了父亲,他的身影此刻显得佝偻,平日威严的面容只剩深重的疲惫与哀伤。
母亲坚强而温柔的眼眸,在看到马车和贝尔隆的瞬间,即刻盈满了无法抑制的泪水。
还有雷妮丝、韦赛里斯,戴蒙...他们正陪在祖父祖母身边...
贝尔隆突然感到眼睛模糊了,视线被一层温热的水汽笼罩,他已分辨不清眼前众人的面孔。
他从马上几乎是跌撞下来,几步踉跄,再也支撑不住...
贝尔隆像一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一头扑进母亲的怀中,撞在王后的身躯上,他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粉碎。
他紧紧抓着母亲的外袍,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破碎的哭声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混合着哽咽和最深切的自责与痛苦。
“我杀了一千个敌人,却没法带回他。”
“我都懂,孩子。”
亚莉珊将贝尔隆抱在怀中,他的眼泪浸湿了母亲肩头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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