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伦没有笑，他看着兰娜尔，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和还沾着汗水的鬓角。少龙王的手指从她脸颊上移开，与兰娜尔的手十指交扣。
他低声开口。
“我的爱，我想命名他为戴蒙。”
“戴蒙？”
雷妮丝有些惊讶了，她转头看着戴伦，眉头微微蹙起。
“戴伦，我从不知道，你居然与我的那位堂弟这么亲近？”
戴伦笑了笑，他没有直接回答雷妮丝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兰娜尔。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比他父亲，比他那两位叔叔都要更加出色的统治者..吾爱？”
兰娜尔沉默了好一阵，她看着戴伦的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臂弯。那个孩子还在科利斯怀里，正用那双紫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无奈，也带着生产后的疲惫，但眼底还是满带着温柔的底色。
“这是我的孩子，怎么没人先问问我的意见呢。”
她用胳膊肘撑着床垫，把自己往上挪了挪。兰娜尔朝科利斯伸出了手，科利斯连忙把襁褓轻轻递回到她的怀里。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后落在了襁褓边缘不动了。
“戴蒙黑火。”
兰娜尔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测试它在舌尖上的分量。
她抬起头看着戴伦，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哭，但兰娜尔看得出来他已经克制了很久。她伸手碰了碰戴伦的脸颊，指尖很凉。
“这是你的心愿..我了解你，戴伦。你不会无缘无故地用一个你厌弃的人，来命名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戴蒙黑火。”
她又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戴伦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唇上。
他直起身来，转向了满脸期待的科利斯，用一种装出来的严肃语气说道；
“岳父大人，抱歉，杰卡里斯是个好名字。或许等我们生第二个的时候，您可以再争取一次。”
科利斯哼了一声，抱起双臂，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第二个？你们先抚养完你们的第一个孩子再说吧，我看这小子嗓门这么大，以后有你们受的。”
瓦列利安一行人又在王城多停留了一段时日。
原因无他，如今已是年末，再过不到一月，便又是新的一年，也是兰尼诺即将与雷妮拉成婚的日子。既然日期已近在眼前，与其先回潮头岛再折返君临，不如就在王城住下，待到婚期临近时一同出发。科利斯对此没有异议，雷妮丝更是乐得多陪陪刚生产完的女儿，兰尼诺则每天都在王城的校场上和乔佛里隆莫斯，还有其他几个年轻的侍从对练，已经连着赢了好几场。
按照家族传统，每一个坦格利安子嗣的摇篮中都应当放下一枚龙蛋。戴伦站在王宫的育婴房里，摇篮中的小戴蒙正攥着拳头呼呼大睡，银色的胎毛在从高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戴伦手里捧着一枚龙蛋，那是雷妮拉在他大婚时从龙石岛带来的礼物，蛋壳上的鳞片呈淡金色，表面温润，这是叙拉克斯所产下的。
但他有所犹豫，叙拉克斯的体型在坦格利安现有的几条龙里几乎是最小的，只比兰尼诺的海烟和尚无主人的特赛里恩要略大上一圈。
这样一条年轻母龙所产下的龙蛋，孵化出的后代是否也会继承母亲的体型？他当然知道龙的生长速度并不完全由血统决定，但那是他儿子的龙，是他未来继承人的伙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冒这个险。
就在这时，王城后的龙山上，传来了一道让他无比欢喜的消息。
龙卫们在清理瓦格哈尔巢穴中的粪便和旧鳞时，在最深处发现了一枚龙蛋。
那枚龙蛋被埋在一堆干草和旧鳞片下面，显然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也许是几周，也许是几个月。但无论如何，它终究还是被找到了。那是一枚通体墨黑的龙蛋，鳞片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纹路，隐隐能看见表面有细微的线条游动，像是被某种古老力量所刻上去的符号。
戴伦将此视作天大的吉兆，瓦格哈尔上一次产蛋是什么时候？龙卫们翻遍了记录，最早的记载恐怕也要追溯到伊耿征服的日子，杰赫里斯祖父尚且年幼的年代。七十多年了..七十多年来，这条已是世上最庞大的魔龙从未再产过蛋。偏偏在他的长子出生之时，在密尔被征服之日，瓦格哈尔再度下蛋了，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立刻下令龙卫们将这枚龙蛋从龙山上取来，用最柔软的密尔丝绸包裹，安置在戴蒙黑火的摇篮里。雷妮拉送来的那枚金色龙蛋被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匣中，将留作第二个孩子之用。
小戴蒙的拳头在睡梦中挥动了一下，正好搭在龙蛋温热的鳞片上。戴伦站在摇篮边，无比欣喜地低头看着这一幕，手轻轻推着摇篮的边缘，为他哼着轻快的摇篮曲。
第223章 救济
“戴伦。”
兰娜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还躺在育婴室另一侧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过的蜂蜜牛奶，笑脸盈盈的看着戴伦。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那枚墨黑的龙蛋上。
“你打算把这枚龙蛋放进摇篮里，然后期待它孵出一条跟瓦格哈尔一样大的龙？”
“你知道我怎么想，我的宝贝，我在乎它的血统。叙拉克斯太小了，我不是看不起雷妮拉的龙，但我不愿意让我们的孩子..瓦格哈尔所产下的蛋，孵出来的龙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
“瓦格哈尔曾是贝尔隆叔叔的龙..”
兰娜尔轻声低语，她低下头去，用金勺搅拌着自己杯子里的蜂蜜。
“他以前常抱你骑在瓦格哈尔背上，对吧？你跟我说过。真是有趣，你跟戴蒙彼此如此不对付，最终却骑上了对方父亲的龙。”
“哈哈..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也能骑在瓦格哈尔的子嗣背上。”
戴伦的手从摇篮边缘收回，转过头看着兰娜尔，“我的爱，记得我们和你父亲的约定吗？”
“哪个？”
兰娜尔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想起来了，把杯子搁在了软榻旁的矮桌上。
“侍从，是吧。你说过，等戴蒙长大一些，就要送到我父亲身边当侍从和养子。”
“是的。”
戴伦在她身边坐下，手将那层厚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这是我和科利斯大人签下的条款之一..我们的第一个儿子要送到科利斯身边抚养成人。你父亲从来不在生意上吃闷亏，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试图用平缓的语调减轻这些话的重量。
“戴蒙还太小，他什么都不懂，他甚至还不理解他的父亲是谁。我还没有教他握剑，还没有教他认字，还没有带他骑过龙。但他总有一天要离开我们，前往高潮城，送到你的父亲身边。这是约定，我不能反悔。”
兰娜尔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指。
“我知道，我父亲很会带孩子，他把我们带大了。我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我只是想让他多在我身边待几年，就几年。等他再大一点点，能叫我母亲，能认出你的脸，能吃一口我烤出的蛋糕..然后你爱把他送哪去送哪去。”
她把杯子推开，伸手握住戴伦的手，
“不过你得自己去跟我父亲说，告诉他，他的外孙要多留几年。你连密尔都能打下来，说服一个老船长应该不难吧？”
戴伦笑了笑，两人再次甜蜜地亲吻在了一起。良久后，兰娜尔伸手将戴伦轻轻推开，指尖抵在了他的胸口。
“好了，我们该出发去跟你的那些臣民献上致辞与祝福了。”
“是我们的。”
戴伦纠正道，嘴角往上翘了翘。
兰娜尔偏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她点了点头。侍女们鱼贯而入，为他们换上出席新年庆典的礼服。戴伦换了一身深红色的礼服，兰娜尔穿上了件用密尔的蕾丝制成的蔚蓝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用无数珍珠串成的腰带。她的银发被侍女们编成了一条松散的辫子，从肩头一直垂到胸前。
潘托斯城那场惨烈的市民与奴隶起义推翻了瑞吉欧的统治，戴伦借此将整个潘托斯收入囊中，又通过胁迫梅科，借他人之手血洗了竞技场中的不稳定因素，最后借着在密尔的军事胜利，让那些曾陷入短暂摇摆的总督们俯首称臣。
但夜深人静时，他仍会想起那些画面..工匠大道上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尸体，竞技场沙地上被箭矢钉穿的奴隶们..
戴伦不知道自己应当抱着怎样的心情，毕竟身为主谋，他自然不会不知晓那些暴乱身后有着来自杰尼斯的挑拨。但如此惨烈的下场还是给他提了一个醒，权力的根基从来不只来自巨龙的龙焰，还有平民桌上的面包。
从密尔返回王城后，他与修习经济学的博士们组成的顾问团进行了数次商谈，他反复翻阅谷物税的年度报表，核算国库的铸币税盈余和各个季度关税的收入，最终在年关之前，正式签发了一份救济法案。
从今往后，凡是王城内符合条件的合法公民，都可以凭市政厅发放的凭证，每日在指定救济点免费领取一份标准量的面包。这份凭证需要每年重新登记，确保领取者确实在王城居住，同时没有犯罪记录。
与此同时，几项有关住房的救济政策也一并出台。这些政策的本意是为了安置戴伦从密尔带回的移民，但很快，王城内一些贫困的自由民家庭也开始申请加入。
王城内部的城市守备队编制也得到了进一步扩充，从原先维持治安的规模扩展为了一支足以应对突发事态的城防力量。但王城的位置毕竟偏北..它坐落在安达斯丘陵的北麓，俯瞰小洛恩河上游，与南方那片新增的国土之间还隔着一整片安达斯的山地与平原。
随着亲王国版图向南迅速扩张，王城离南部新领土的距离越来越远，政令传达到潘托斯城需要快马跑上十余天。戴伦已经任命了新的市政官前往潘托斯城，负责监督原亲王宫殿的改造工程，将其改造为一处行宫，以供亲王在需要时南迁办公。这项工程也能为那些因潘托斯城内的起义，而破产或是流离失所的潘托斯市民提供一些工作岗位。
白城的大广场上，王城的市民们早已聚集于此。亲王夫妇二人的身影出现在广场高台上时，早已等候多时的市民们立刻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戴伦笑着抬起手，做了几句简短的致辞，祝福每一个家庭都能在长夏中吃饱穿暖，继续享有安定幸福的生活。
兰娜尔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不断朝下方的人群挥手微笑。卫兵与事务官们不断往人群中挥洒着新铸的铜板，市民们笑着弯腰去捡，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把铜板高高举过头顶。
在结束致辞后，戴伦与兰娜尔从高台上走下，瓦格哈尔和梦火早已被龙卫们从龙山上引了下来，正趴在后方的平地上晒太阳。两条巨龙同时昂起脖子，展开双翼。龙翼掀起的气流把龙坪上的碎石和干草吹得四处飞散，几个龙卫忙不迭地按住头盔往后跑去。广场上的人群纷纷抬头，看着那两条巨龙从王城上空缓缓掠过。
第224章 婚礼
“国王陛下，韦赛里斯一世，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在此刻正式宣布王室婚礼，现在开始！”
台下的宾客们纷纷鼓起掌来，哈罗德，御林铁卫的队长临时承担起了唱名的职责，他站在大厅正门内侧，用洪亮而沉稳的嗓音依次报出每一位入场贵族的头衔。
各大家族的代表按照地位高低依次入席，向主座上的韦赛里斯与雷妮拉分别致敬。
龙石岛公主换上了一身坦格利安传统的黑色礼服，裙摆上绣着鲜红的三头龙纹章，头发被盘成了高高的发髻堆在头顶。发髻盘得太高，让雷妮拉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成年女性的端庄，却也让她的脖颈显得有些负担过重。雷妮拉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点，好几次抬手试图把发髻往下压一压，都被身后的侍女及时拦住了。
但所幸龙石岛公主的五官出色，银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光，紫色眼眸每一次扫过台下都有年轻骑士移不开目光，纵使造型略有瑕疵，也丝毫掩盖不了她的光彩。
莱昂诺大人的两个合法女儿并肩站在雷妮拉身后，一左一右，像一对安静而默契的影子。这对姐妹几乎与哈尔温同时被莱昂诺带入君临，在哈尔温被任命为金袍子司令后，她们也顺理成章地被雷妮拉收作侍女。她们今天都穿着深灰色的礼裙，既不抢公主的风头，也不失法务大臣女儿应有的体面。
“凯特琳，你觉得我头上这堆东西会不会掉下来？”
雷妮拉压低声音，侧头朝身后的凯特琳斯壮低声问道，同时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头顶那座高耸的堡垒。
“公主殿下，您已经问了三遍了。我用三倍的发夹固定过，就算叙拉克斯从大厅上空飞过去，它也纹丝不动。”
凯特琳的声音很低，但语调里带着一种姐妹间才会有的调侃。
“太好了..这些发夹是从哪弄来的？”
莱莎斯壮的性格比她姐姐更加腼腆，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从戴伦亲王送来君临的礼物中挑来的，公主殿下。”
雷妮拉重新挂上端庄的微笑，朝一位正从她面前经过的贵族优雅地点头致意，老人嘴里喃喃说着；
“公主殿下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挤走了。
“瓦列利安家族的科利斯大人，潮汐之主，潮头岛领主！其妻雷妮丝坦格利安公主，及他们的儿子与继承人，兰尼诺瓦列利安爵士，未来的王夫！”
下方的掌声更加热烈，韦赛里斯双手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来，雷妮拉也紧跟着站起，一同向前来的海蛇夫妇微笑致意。
科利斯昂着头，嘴角挂着一抹难得的笑意，雷妮丝挽着丈夫的手臂。兰尼诺走在父母身后，他今天换上了一件繁复的礼服，步伐从容。
兰尼诺走到台上伸出手去，雷妮拉主动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我的未婚夫。”
雷妮拉首先开口，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我的未婚妻。”
兰尼诺也露出一个微笑，下方的宾客们再次热烈鼓起掌来。兰尼诺的目光越过人群，与台下站着的乔佛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乔佛里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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