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修士大步走出掩体,让鲍勃和多科放下武器,在掩体前二十米处,一个对于精英放血鬼爆发力来说稍纵即逝的距离,一人一魔在沉默中会面。
放血鬼看着仁慈修士,眼中立即闪烁出旺盛的求战欲,他闻见了仁慈修士体内流动的一股颇为有趣的味道。
看见这一幕,鲍勃和多科紧张起来,但仁慈修士并不害怕,继续集中注意力去感受着放血鬼身体深处的善意。
对视了差不多有八秒钟,放血鬼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一直托在身后的那只手挪到身前,不是神龛、颅骨之类的玩意的,而是一个难以名状,缓慢蠕动的肉球。
它大致保持着模糊的人形轮廓,但所有特征都已经扭曲,不断的融合增生,最终在疑似皮肤的器官上冒出来沸腾的粘稠泡泡,像是将沥青给加热了一样。
病态的半透明粉红色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和仿佛有生命的瘢痕,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罐在油污上晕开,可能是脸的地方没有五官,只有几个不断开合,流出粘稠唾液的空洞,以及胡乱挤在一起,像是莲蓬孔一样密集,大小不一的眼球状凸起。
如果说混沌卵有胚胎的形态,那可能就是这幅模样了。
纵使仁慈修士是精神更加坚韧的亚兽人,纵使他的心灵已经被虔诚所武装,他仍被这放血鬼所展示的事物惊的心脏停止了一瞬,一种酸麻感从头皮立即荡漾到了全身。
这是什么?这放血鬼给我展示这个是什么意思?是礼物?还是一种无言的警告?
放血鬼一句话也没说,强行将这模糊的肉球推到了仁慈修士的怀里,然后转身离去。
仁慈修士沉默的注视怀里的东西,生物的本能叫他立刻丢到地上,然后用火烧死,但灵魂上的直觉告诉他保持怜悯,给这个可怜的东西一个机会。
至于那机会是什么,仁慈修士也不知道。
仁慈修士回到了掩体之中,所有的士兵看见这东西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几乎无法稳住自己的脚步,踉踉跄跄的连退好几步靠在墙上。
夏洛特感觉自己快吐了,詹姆斯则是壮着胆子一步步靠近,他总感觉这肉球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詹姆斯颤抖着嘴唇,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罗姆,是你吗?”
还算平静的肉球变得激动起来,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没人听得懂。
“天啊,你说这东西是罗姆?”阿丽娅手扶在脑门上,她没法想象那个敢打敢战的小伙子变成了这幅模样。
震惊过后,愤怒就涌了上来。
“肯定是那个放血鬼干的!”阿丽娅涨红了脸,立刻抄起咆哮者霰弹枪就要冲出门外,她要给罗姆报仇。
“站住!”
仁慈修士一声吼,将阿丽娅叫住。
“事情绝非你想的那样。”
“不是这样,那又是怎样?罗姆已经变成这种罪孽深重的怪物了!”
阿丽娅尖叫着,虽然隔着头盔,但能感觉出来泪水已经在她脸上肆意流淌了。
亚兽人如此舍生忘死为救主的事业而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希望洗清身上的罪孽,以人的身份安息吗?
现在罗姆现在连人形都没有了,罪孽已经从可以用手术掩盖的野兽特征,变成了无法藏匿的血肉畸变,他的灵魂一定遭受了恶魔彻彻底底的污染。
仁慈修士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阿丽娅,他只是抱紧了手里的肉球,良久他声音沙哑的说着,“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职责范围,只能交由大人们来处理了。”
......
第五行者号的基因改造所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医疗舱室。
它更像一座寂静的、充满精密冷酷美学的钢铁圣殿,位于战舰心脏深处,层层厚重的精金与虚空盾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包括亚空间的低语。
密集的电子网路里游荡着德马斯亲自唤醒的攻击性机魂,他们日夜不息的在基因改造所巡逻,确定并消灭那些妄图窥探基因奥秘的敌人。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低温冷凝剂、以及某种类似古老羊皮纸与圣油混合的淡雅气息,那是大量古老知识载体与精密仪器共同作用的结果。
柔和的乳白色光线从无缝拼接的穹顶均匀洒落,照亮一排排嵌入墙壁的静滞力场发生器、流淌着数据流的分析阵列,以及中央那座最为显眼的、被多层能量屏障笼罩的复合型手术平台。
现在基因改造所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舰船15%的能量,25%的机魂算力,以及两千名合唱班灵能者提供的灵能屏障都集中到了这里。
铁棺材一样的德马斯悬在半空中,几百个滚动着数据的屏幕围在他身边,和数据海相互连接的他当然不需要用眼睛来处理这些数据,这么做只是方便其他战士能理解他的工作而已。
马卡斯和安托万、贝内特、沙朗他们立在平台旁,身着全套动力甲,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他们只经过了消毒和冷却程序,光洁亮丽的盔甲上满是破碎的痕迹。
马卡斯盯着手术台,上面摆放的不是一个需要植入基因种子的新兵,而是一个名为罗姆的辅助军士兵。
“我记得这个小伙子。”安托万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悲,仿佛只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一样,“在我们攻打那个鲜血营垒的时候,这小伙子和他的战友一起在战壕前战斗,他砍翻了几个放血鬼,如果不出意外,我想他肯定能成为一个候选者。”
马卡斯点点头,并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正在思考大量的问题。
罗姆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这部分记忆他们从罗姆的大脑里提取出来,至于是怎么找到的,那就不得不提到马卡斯灵敏的直觉了,他手往那肉里胡乱摸了一把,就把畸变的大脑给德马斯指出来了。
从记忆来看,罗姆的身体在他选择跳入池水时就已经发生严重的畸变,只是他当时只关注着那柱子身上的伤口,没有注意到而已。
马卡斯眼睁睁看着他断掉的手臂重新长了出来,变成了色孽恶魔特有的钳子将柱子的皮肉剪开,他的身体在欲望的池水中溶解,身上动力服的框架和肉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似肉似铁的新物质蔓延至全身。
当他选择将柱子的核心放在嘴里咬碎时,这种转化就变得更加凶猛,以至于梳理记忆细节的德马斯都不由得破口大骂一声,“草了,这小子以为他是你吗?将这种看着都邪恶的玩意吃进肚子里指望没事吗?”
“至少他很勇敢,忠实的完成了他的任务。”安托万补充了一句,德马斯沉默了一会,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一点遗憾的说着。
“这活本该由我们去做的,而不是一个凡人。”
当罗姆在池水中沉沦畸变时,那个被他叫做红不拉几的放血鬼义无反顾的跳进了水中,拼命将他救上岸,然后背着他一路送到了战友的手上。
罗姆和放血鬼并肩作战没有让马卡斯惊讶,毕竟他有着象征着恐虐意志的血旗,能用来约束放血鬼的行为。
放血鬼选择去救罗姆,马卡斯就万分惊讶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看那放血鬼从水里出来后的样子,他几乎也要一起溶解了。
舍己为人,这确实荣耀,符合恐虐的癖好,但符合归符合,能不能表现出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奥托组建纯爱军团,好歹有着希尔、艾斯克的故事给他打个样,知道色孽魅魔里确实有这样一群不合群的家伙。
放血鬼愿意舍己救人?古见就是把隔壁中古战锤的故事全部过一遍,他都找不出来一个例子能说明这一点。
舍己砍人还差不多。
太反常了,太奇怪了,让马卡斯不由得沉思这个放血鬼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和罗姆接触的。
他不断咀嚼着罗姆和放血鬼最后的交流。
“你的灵魂属于我。”
“原来是你...”
一人一魔的命运产生了互相杀戮以外的交织,这放血鬼对罗姆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就像是惦记着凯恩政委小兄弟的那个恶魔亲王一样。
难不成是因为罗姆对那个放血鬼破口大骂,赢得了他的赏识?就像是我跟恐虐那样?
马卡斯轻轻摇头,他总觉得这里头还有点他未曾发现的,更细腻的情感在作祟。
闭门造车不可取,马卡斯决定问问安托万的意见,“安托万,你怎么看罗姆和这个叫红不拉几的放血鬼。”
安托万沉吟片刻,“上次跟救主见面,我明白了色孽可以将所有的情绪都转化为的力量,所以色孽神力来源是最广的,注定要和其他混沌神的权柄发生冲突。将情这一概念剖开,里面有着爱情、友情、亲情,往下还能继续细分。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罗姆他唤醒了这个放血鬼一直以来所拥有,却从未有机会表现出来的一种情感呢?”
“你是想说战友情?”
“没错。”安托万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让我们暂时抛开恶魔、混沌、灵能这些超自然因素,回归最基础的军事逻辑。
一支军队,无论其装备多么精良,训练多么严苛,纪律多么森严,其最核心的战斗力,尤其是在面临极端压力、逆境和惨重伤亡时,往往并非来自于武器的先进或长官的命令,而是来自于一种东西士气。
只要士气尚存,士兵们就还能咬着牙挺过狂轰滥炸,对着冲上来的敌人开火射击,而不是转头就跑。
维持一个军队的士气有很多种方法,比如给他们先进的武器,让他们知道自己能轻而易举的碾压那些拿着棒子的原始人,既然胜利唾手可得,那也就没有必要去害怕战争,死的人仅仅是运气不好,这样的军队很常见。
给军人开出优渥的条件,建立起崇拜军人的社会风气,让他们从心里建设起来对军队的认同感和荣耀感,为了对得起自己受到的优待,士兵往往会用生命来报偿这份恩情,或者就像是你说的,让士兵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一个明辨是非的头脑会为了达成更伟大的目标而压制住生物那显得卑劣的本性,能做到这一点,那就算是强军了。
或者干脆的向军队许诺,让他们进入城市之中大掠三日,激发他们嗜血的一面来维持战斗力,这样的军队打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遭受挫折,就会立刻土崩瓦解,跟土匪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但不管是强军还是匪军,他们中的士兵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们在相处之中就会不可避免的建立联系,最终形成了一个军队里最基础的情绪构成,战友情。
不管这情谊是坚如磐石,还是脆弱如沙,士兵有了这最基本的战友情,放心的在哨兵的保护下入睡,才能在冲锋时不担心队友的子弹会打在自己的后背上。
如果一支军队完全没有这样的情感,士兵之间的关系犹如陌生人,那他们就没法以一个整体去完成长官的命令,在消灭敌人之前耗费大量的精力内耗,最终在战斗打响的瞬间寻求自保,最终土崩瓦解。
而以此推理放血鬼,我们也能从他们的身上看到类似的情感纽带,虽然他们会因为嗜血的问题顺手将队友砍翻,但总体来讲,只要他们抵达了战场,就会紧密有序的配合起来,即使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配合也算是战友情的一种表现。
恐虐既然作为战争之神,没有理由会将战争中会注定产生的这种情绪抛弃,而是被其他更加显眼的东西所埋没,比如说血、比如说颅骨。
那么据此推理罗姆和放血鬼,会不会是罗姆在和他相处的期间,意外的唤醒了这个放血鬼埋没许久的战友情呢?”
第392章 :一个想法
罗姆的陪伴唤醒了放血鬼的战友情?
这可能吗?这不可能吗?
马卡斯思考着,他看着自己的手,想到了救主的平衡之力。
他的血可以让野兽人变成亚兽人,他的血可以让灵族变成半灵人,白色的救主之力更是可以净化莫塔里安这样行走的瘟疫之源。
那么这些亚兽人作为救主伟大之力的供给者,同时也是救主伟大之力的受益者,会不会也拥有了这样一点点的平衡之力呢?就像是诸神麾下的恶魔会得到他们神力量的亿万分之一,也许我该把这还未证实的东西称之为救主赐福。
恶魔既然能被创造,那理论上也应该能被重塑。
凡人和恶魔接触,本质上是两个意识领域的碰撞和渗透,恶魔用极端且单一的情绪冲击凡人的心智,通常凡人的心智像是一滴墨水落入大海,瞬间被同化稀释,然后丧失自我。
但要是凡人的心智不是一个脆弱的点,而是一座坚固的灯塔呢?任他风暴浪涌,我自巍然不动,光芒万丈。
诸神是情绪的集合体,他们不是无情无感的天道,会因为凡人的一举一动感到恼怒、惊恐,甚至是无奈。
奸奇会因为欧格林无法数到九感到崩溃。
色孽会因为佩图拉博用冰冷的语气对笑话进行数字化解析感到头疼。
恐虐会因为多恩复述自己是罗格.多恩一遍又一遍感到无奈。
纳垢会因为莫塔里安一直神叨叨的搞数字命理学感到担忧。
诸神如此,们的无数恶魔化身亦是如此。
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
马卡斯想到了这句话,他将战锤里,那些与恶魔相处的不错的例子一一罗列在眼前,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了。
初代附魔战士受祝之子,怀言者军团的王牌,被珞珈视为人类完美未来的投影,他们就是感化恶魔的最好例子,保留智慧和道德的情况下兼具强大的肉体和超凡的速度。
想看到一个恶魔帮凡人挡下炮火并义无反顾的冲上去争取时间吗?那就去找初代受祝之子吧。
虽然这些受祝之子的成功来源于诸神的故意为之,毕竟鬼知道他们是从亚空间那个犄角旮旯找出来这么多道德标兵级别的恶魔。
当时珞珈和私下里接触过亚空间的马格努斯一样,被这浮在表面上的善意所蛊惑,坚定的认为帝皇将会把人类引领向一条无可挽回的黑暗之路。
结果到了后来,当所有的道德标兵在战争中被消耗光,诸神大局已定,受祝之子也就沦为了彻头彻尾的野兽,不是战士吞噬恶魔,就是恶魔吞噬战士,曾经那和谐共生的画面再也不会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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