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仙之愿 第377章

第174章 再见霜心

  钩沉社的书屋里永远飘着淡淡混着旧纸页被时光浸出的陈腐气息。

  陆砚辞抿了口茶,笑道:

  “做得不错,照火同学。这两位『大恶人』是罪有应得下场,可是没有你,他们就不会受到罪当该死的审判。”

  女孩依旧是那身繁复的黑红华服,宽大的衣摆垂落在书中坐榻上,衣料上绣着的莲花纹印在“秘室”的灯光下有些暧昧不清,衬得女孩那张本就娇小的脸更显瓷白。

  而之所以说是“秘室”、“暧昧不清”,因为二人总是在孤男寡女的进行“隐秘相谈”。

  至于照火对于陆砚辞的赞扬,他只是还有他的请求:

  “陆砚辞同学,我还有事情要拜托你。”

  照火的话音落下,钩沉社的书房里静了片刻。

  陆砚辞握着白玉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孩,道:

  “哦?照火同学这是刚替我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转头就要给我派新差事了?”

  女孩将杯盏轻轻搁在木案上,瓷面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拿起手边的黑红折扇,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扇骨,幼唇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照火没有接这句带着戏谑的话,只是取出一叠厚厚的账本,稳稳放在了陆砚辞面前。

  账本的封皮还沾着地下密室里、醉丸生产基地沾染留下的糜烂气息,账本边角被他细心抚平,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苏敛衡一笔一笔记下的醉丸分销脉络与利益分成。

  照火只是冷静答复道:

  “这是苏敛衡密室里的账本,醉丸从炼制到出货,从上到下所有的渠道、所有分成的人,都记在里面。

  “登山院里负责分销的院生,外限城区各个帮派的接头人,还有城卫队里收了贿赂、替他打掩护的人,无一遗漏。”

  照火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刚结束一场刺杀的戾气,只有一贯情绪克制、语态收敛。

  陆砚辞的目光落在账本上,折扇的敲击声停了。

  她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册,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越往下翻,眼瞳里的笑意便越淡,那抹熟悉的猩红渐渐从眼底深处漫上来,像淬了血的黑曜石,像是要往深红的宝石靠拢。

  苏敛衡的生意早已不止于第五限城区,甚至渗透进了内限城区的灰色地带,连陆姓主宗里几位旁支的长辈,都靠着“醉丸”的分成,每年拿着一笔不菲的进项,更别说苏姓主宗里那些默许甚至暗中扶持苏敛衡的人。

  “好一个苏敛衡。”

  陆砚辞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她合上账本,折扇“啪”地一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犹如琵琶半遮面,只露出一双染着猩红的眼睛:

  “可是

  “然后呢?

  “这么多从犯,我可做不到一一除尽,就算要为那些受害者主持公道,这上下牵连这么多人……你应该知道吧,‘完全的主持公道’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有人能做得到的,

  照火同学。”

  照火当然知道陆砚辞并非“正义的伙伴”,也知道这种事情,一直有人在做,就说明一直有人在得利,他一个人除不尽的。

  杀掉苏敛衡、杀掉陆崇善,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所处的“秩序生态位”很快就会人替补上来,接上他们的班。

  除非他拥有“阿尔法”那般能砸烂一切的“伟力”,或许还能不辞辛苦,把这些人、把这些不正当得利者“一一杀掉”,

  可就算他有着那样的“伟力”,再大杀特杀之后,怎么在灵气侵染的社会秩序上,重新构建起一套更有“正确价值”意义的事物,这也是要花时间摸索和考量的。

  照火还并未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只是如此说道:

  “除了账本,还有六个活口。”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陆砚辞的眼睛:

  “密室门口四个守门的寻道境修士,还有两个帮苏敛衡炼药的‘药童’,他们都被封在了影界里,人还活着,只是陷入了假死状态。他们知道的东西,应该比账本上写的更多。

  “首恶已除,剩下的人里,罪大恶极、身上沾着人命的,我可以继续出手,把他们献给弑具。剩下的,你可以用这些人,做你想做的事。”

  陆砚辞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紧。

  照火听见了女孩冷冷的声音,那声音中甚至不再有常有的“冷笑”之意,陆砚辞只是这样说道:

  “杀了他们。”

  照火怔住了,陆砚辞没有更多要对他们“更多利用”的打算,或者说,“更多利用的打算”,只是他“一厢情愿”的……

  “你在幻想什么?”

  陆砚辞继续冷冷说道:

  “他们不会是无辜者!

  “把他们都杀了!”

  女孩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辞过于“决绝”,陆砚辞像是想要“委婉”一些般说道:

  “你……

  “我们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做这种对付‘浮天七姓’的事情,我奉劝你,‘恶鬼同学’不要有任何的侥幸!

  “你的任何一点‘善念’都会将你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照火意识到陆砚辞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冷酷”,从来也不介意多滥杀几个人。

  而且……这个女孩所说的话,所考量的事情,或许还不是错误的。她的确是为了他们二人“安全的联盟”把他们都杀了才是“正确的事情”。

  于是照火如此道:

  “我…明白了。”

  在一段沉默之后,照火又接着说道:

  “但是……陆砚辞同学,我希望我杀掉的这些人,你不要试图‘染指’他们的生意,不要用他们的赚钱的方式为自己谋利,这是我的请求

  “陆砚辞同学,还请不要成为‘他们’。

  “这会让你走到我对立面中来……”

  陆砚辞笑了:

  “在照火同学的眼里,原来……我是这样坏的一个人吗?呵……”

  女孩依旧跪坐在卧榻上,一身黑红华服的裙摆如莲瓣般铺在卧榻,她瓷白的小手情不自禁地捏紧了些……

  女孩漂亮的黑瞳里又漫开一层极淡的猩红,她继续地、浅浅笑道:

  “我可以向你保证哦,照火同学,我不会做让你讨厌的事情也不会成为你讨厌的人。”

  “好”

  照火此时此刻,

  选择了……

  “我相信你。”

  陆砚辞看着他,黑眸里的猩红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了小脸平静的模样。

  照火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出了此行真正的另一个目的:

  “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哦?”

  陆砚辞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华服上的莲花纹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能让你说出‘拜托’二字,倒是难得。说来听听,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女孩嘴唇微抿,像是在笑:

  “我不介意试试。”

  “陆崇善死后,他的妻女,会面对什么?”

  照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书屋里,让陆砚辞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愣了片刻后,女孩忽然真切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像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又像是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

  “照火同学,你亲手杀了陆崇善,转头却来关心他的妻女下场?我倒是第一次见,刺客会替刺杀目标的家眷考虑后路。”

  照火只是询问道:

  “这对妻女参与过他的‘生意’吗?”

  男孩的脑海里,又闪过陆崇善临死前那句断断续续的遗言:

  我想陪…孩子…妻子去到上面…晒晒太阳…吹吹风……

  可我真是…太忙…太忙了,一直…一直没抽出空来,真是对不起她们了……

  他不是同情陆崇善,只是觉得,那句没能兑现的“承诺”……这个男人最后的遗愿,让他多多少少……有些说不上来,那应该是人会有的……人之常情……

  “她们未必有参与,可一定是陆崇善‘所作所为’的既得利益者……这种事情,正义的照火同学应当也是知晓的吧?”

  照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砚辞收了笑,看着男孩脸上有些认真的模样,女孩瓷白的小手,轻轻摩挲着折扇的扇骨,缓缓开口,准备将最现实的困境铺在他面前:

  “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说清楚。陆崇善是陆氏旁支,且来自名不经传的偏远小地方,他靠着『医安契保』赚的钱,在主宗里也算是有几分脸面。

  “呵……如今他‘突然失踪,生死不明’,医安契保这块肥差,陆姓主宗里的人早就虎视眈眈,第一时间就会伸手接过。

  “他的家产会被主宗以‘代管’的名义尽数抄没,他的妻子是外姓人,在陆姓主宗没有半分话语权,根本护不住半点东西。

  “至于他的女儿,有修行天赋,年纪又合适,会被主宗适当培养,要是没有修行天赋会被当作联姻的工具,送给能给陆氏带来利益的修士……

  “但据我所知,陆崇善的女儿修行天赋似乎……顶多是个中人之姿,按照‘七姓循例’……多半会被配许、配给另外的‘七姓’,以诞生出,具有更优异修行天赋的‘下一代’,当然,这也能从别的‘七姓中’换来一位同等天赋、可能诞下更优秀孩子、用于繁育的‘七姓女子’。”

  陆砚辞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都戳中了仙佑城,有关“浮天七姓”最真实的弱肉强食。

  在这里,没了男人做靠山的女眷,尤其是失了势的“商贾家眷”,从来都只是任人拿捏的物件。

  照火的唇微微抿紧,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陆崇善能在仙佑城把『医安契保』做得这么大,背后必然靠着陆氏主宗,但他出身一般,只是个人才智出色,并非以修行实力见长,恐怕在陆姓之中,也不会有什么留存的底蕴。

  他一死,树倒猢狲散,妻女只会成为最先被牺牲舍弃的弃子。

  “我想请你出手,保住她们最低限度的生活。”

  照火抬眸看向陆砚辞,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不用给她们多富贵的日子,只要能让她们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被陆氏主宗的人折磨戏弄,不被当作联姻的工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