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仙之愿 第368章

  这毕竟是卫思的隐私。

  卫思在多数时候神情平静、寡言少语,习惯绷着小脸,极少有夸张的情绪外露。

  照火初次见她时,女孩双眼空洞无神,带着长期独处的茫然与孤寂,可她会在面对“明王”时偶尔会露出诧异、坚定、愧疚的神态;她也会因一些偶尔亲密、隐私被触碰,展现出脸颊泛红、耳尖发烫的少女羞涩。

  这样一个大部分时间情绪不显的、看起来是柔弱邻家妹妹观感的女孩竟然是会惩杀恶人的恶鬼……卫正要是知道了,多半会无法相信接受这个事实。

  卫正心中的“恶鬼世界观”要轰然倒塌。

  而照火俯视着自己的腹部,那腰腹间存在着雷冶莲印……真实的情况就是,谁拿着弑具,谁就是恶鬼。

  “影匿对你而言,法力消耗的程度如何?”照火关心起她的续航问题。

  于是卫思如实说道:

  “……我……独自开启通往『影界』的通道,消耗的法力并不多,储物的消耗是随放入取出物品的大小重量有关……潜入影界后,在影界遨游,随深度广度的变化,法力的消耗会急剧增加,就是……如果是携带他人进入影界,会大幅提升法力消耗。”

  “带人在影界遨游,会很消耗法力?”照火再问道。

  “嗯……因为我需要控制影子紧紧包裹着我和明王的身体,如果不这样做,带下来的空气很快就会全部消散掉。”

  听卫思这样说后,照火也会思考,如果……能开发制作出氧气瓶……情况会有变化吗?

  同时,照火明白了,卫思一直在使用影匿,只要持续使用,就会不断消耗法力。看来卫思肉身根骨储存法力的容量,似乎还不错。

  照火能感受到卫思像是很适应长时间躲在暗处,使用着『影匿』的法术,她在融入卫氏武馆前,身上带着长期独处的孤寂感与疏离感。

  如今卫思这份与人保持距离的分寸感也没有全然消退,只是会和一些人靠得更近些。

  照火像是能“预演”般看出她过往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极少主动与人交流,面对陌生人会下意识收敛自身气息,像一只习惯躲在阴影里的幼兽。

  有关卫思的法术情况,照火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他对女孩说道:

  “带我浮上去吧。”

  卫思主动向前牵着他的手,她的施法条件似乎是需要主动抓住着人,才能带出入『影界』。

  不久后,照火踩在真实的地面上。

  此刻,一切早已万事俱备,只待时机到来。

  身上有些香汗熏熏的少女卫安身穿着白色的练功服,一身简约利落的练功服贴身穿着因热汗而粘稠。

  她手中的水壶早已空空如也,里面连一滴清水也没有,于是她刻意避开武馆里往来走动的一众弟子,独自缓步走上楼阁,打算上楼寻些清水解渴。

  其实细细想来,她真正想要刻意躲开的,或许根本不是武馆里的普通弟子,而是另有藏在心底的特定之人。

  只因昨夜发生的种种旖旎之事,让她满心羞赧,实在难以坦然面对,如今的她格外敏感脆弱,周遭任何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极易让她心神紧绷,一点微小的动静便能轻易惊扰到此刻的卫安。

  少女卫安唇形姣柔,原本英秀的眉眼,今日却带了几分柔弱羞怯,方才抬手给自己倒了半杯清水,正要缓缓饮下,却毫无预兆地猛然将口中的水尽数吐出

  或许用呛住了,更合适些,水没喝下,全漏了出来温热的水液瞬间打湿了卫安胸前衣襟。

  少女一片湿漉漉的狼狈模样。

  为什么?

  明明事前反复环顾四周、再三确认室内之中空无一人,四下寂静无人打扰……才对。

  可为什么?

  卫思与照火两人手牵着手,以亲密无间的“好友姿态”,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卫安眼睛闪过惊慌,可也做了一些心理准备,将手中杯一放,道:

  “巧呀,你、你们忙,我还要训练。”卫安便匆匆忙忙地下楼了。

  照火一想便知,这大概是和“昨晚”有关。卫思松开牵住“明王”的手,她望着卫安离去的背影,一时之间也不知用什么说辞比较好,就在犹豫间……“卫安”灰溜溜,逃一般的离开了。

  尽管卫思有些想找上去,询问卫安、说些什么,可卫思也知道此时是明王“用人”的重要之时……不应该为其他事情而分心。

  她决定等事情办妥当后,再和卫安“共枕谈心”。

  *

  仙佑城永夜不熄的霓虹灯光、浮世繁华从脚下流淌而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倒悬在头顶,街道上行人的身影是模糊的虚影,他们投在地面的影子,似乎才是这片阴影世界里真实可触碰的实体。

  没有风,没有声音,似乎连呼吸都像是被这片浓稠的暗影吞了进去,唯有卫思牵着他的那只手,传来一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这里是影界,是所有影子的背面。

  而卫思对着照火说过:

  “明王……

  “只要有影子的地方,我就能去。仙佑城的永夜永远不会结束,影子就永远不会消失。”

  卫思抬手指向头顶倒悬的楼宇,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划过那些在外界坚不可摧的砖石、篆印加固木质的建筑墙体,这些都在她的指尖如同灰墨水波般荡开涟漪。

  它们在影界都是灰暗失色的。

  同样卫思也对着照火这样说过:

  “明王……陆崇善的『医安契保』总部在第三限城区的商会大厦,整栋楼都布了反隐匿的灵篆阵法,我……进不去核心的办公区,只有他的私人宅邸在第二限城区的别墅区,那里的灵篆有漏洞,我能带着……明王……你潜进去。”

  “苏敛衡的『德厚医馆』在第五限城区,明面上是医馆,背地里是醉丸的炼制工坊,那里没有太高端的灵篆阵法,但是帮派打手很多,他们十二时辰轮班守着,那里是有很多阴影能够进行自由出入,但是他们人多势众,一旦动手暴露,明王……你会很容易被围堵。”

  卫思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显然在照火给她资料之后,她就迅速认真把陆砚辞给的两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连每一处安保的漏洞、每一条可以藏身的影子缝隙,她都摸得清清楚楚。

  照火看着她。

  女孩的头发还是软软地垂在脸颊两侧,小脸依旧是那副柔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可说起这些刺杀与潜行的事,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斩落人头、潜伏暗影,对她而言不过是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

  照火忽然意识到,如果卫思她想,她可以独自完成这场刺杀,根本不需要他这个所谓的“明王”同行,这两场事关『弑具幽』存亡的刺杀,卫思都可以自己完成。

  她愿意跟着他,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等了半生的、预言里的『明王』。

  “明王……你决定先杀谁,对……谁先动手?”

  对于卫思的疑问,照火的回答是

  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商会主楼。主楼最顶层的书房里,一个穿着锦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下人、递上来厚厚的账册。

  他正是医安契保的主事人,陆崇善。

  当忙碌又充实的加班结束后,陆崇善将手中的笔、账本、算盘规规矩矩放好,他轻呼出一口气,扶了扶自己的腰。

  真累啊。

  陆崇善不得不在心里这般承认。

  他想起来了,似乎有很多人都问过他,为什么赚了这么多钱,还要这么“极于敛财”?为什么要如此“一毛不拔”,当个“祸害无穷”的“铁公鸡”。

  陆崇善对着这些人总是不屑一顾的,你们懂什么?钱总是不够的,我还需要更多、更多的钱!

  陆崇善知道自己非以武力出众、也非浮天七姓出身的主宗、而是一介随处可见,穷乡僻野的庶民,那过去的名字,说出来甚至可能就是会给仙佑城『陆姓主宗』丢脸的“外地人”。

  但是只凭着一点“族亲”的帮助,一点“族亲”的提拔,年轻时候的陆崇善凭借着自己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勤勉能干、勤奋好学,终于在几十年后的今天

  他掌握了浮天七姓中的陆姓、陆家,在仙佑城围绕着创收赚钱为目的产业的一部分命脉。

  陆崇善很骄傲,这些族内的大人物总是想去到浮天山、永永远远地待在这天空上,一点都不脚踏实地,所有陆姓主宗子弟的吃穿用度全是靠他!像他这样勤勉刻苦的人赚来的!

  而他一道法术都未曾掌握,却娶了“七姓女”,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他的妻子是修士,他自己却不是。

  所以陆崇善很骄傲,他平庸的修行天赋,却凭借着自己的才智、努力实现了自己的野心抱负。

  他的身份、他的位置甚至要引来一些主宗子弟的垂涎欲滴,可陆崇善知道,自己要是把位置让给了他们,他们一定会弄得一团糟!

  所以陆崇善要加倍努力地,显得自己“更会赚钱”、“会搞利润”,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他!不敢动他的位置!

  事实上,也是如此,陆崇善利用自己的“才智”,将『医安契保』的架构、机制、职员培养,一系列的规章制度,打造成了完全以利润截取为导向的“正规商会”,其原初建立的“公益属性”不能说一点没有,只能说彻底“徒有其名”了。

  所以陆崇善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必须赚下去,并且是大赚特赚!如果不这样做身后的豺狼虎豹就会将他彻底撕碎

  可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陆崇善偶尔也会这么想想,等女儿长大吧……女儿有着不错的修行天赋,她再大点,去到浮天山上找个师承,让名师指导她修行。

  到时候女儿实力起来了,反而能够庇佑自己这位“孱弱胆小的父亲”了。

  陆崇善心中其实有想法了,云舒仙尊的『缥缈宫』就很不错,他是准备给『缥缈宫』捐上一大笔钱的,这样他万一遭遇了什么不测女儿还有个妥善的去处,不用像她娘一样被当作婚育的工具送出去联姻。

  陆崇善其实知道并没有真正能为自己撑腰的人。

  陆崇善也知道自己只是会赚钱,并且靠这份赚钱的能力,娶到了“七姓女”,那时候他的妻子很厌恶他的,生了孩子,也是这样,他看得出。

  后来,他靠着真心嘘寒问暖、十几年后的今天,两人相伴了十几年,倒也有了几分夫妻之间的真感情了……

  陆崇善长出了一口气,准备下楼走走,再回来接着上班,看业务,算账本,还是要熬啊……这日子再苦……再累……咬咬牙,也要坚持下去,只要

  等女儿大了就好啊。

  女儿,在他的精心培育下一定能入进『陆姓主宗』的行列,他的后代,再也不会有他这般落魄、需要发狠上进的经历了。

  有几个登山院毕业出来的傻保镖,见他这个大老板要出来散步,连忙要跟着出来“护卫”。

  “去、去、去,老实站岗吧你们,我不用你们守着,你们这三脚猫的实力,在这第三限城区真有人要杀我,你们也只是一起陪着送死。

  “可你们把我一围,谁都知道我值钱了,去、去、去”傻保镖们一听大老板都这样说了,那就都散了。

  陆崇善缓缓迈步慢慢走了出去,抬眼望向眼前这片交织着沉沉夜色与迷离霓虹、人来人往、处处尽显极致繁华、林立着座座高耸高楼大厦的『都会之地』。

  他久久看着

  第三限城区的夜景。

  陆崇善回首一路走来,他努力打拼奋斗了大半辈子,历经无数风雨与坎坷,历尽千辛万苦,如今总算稳稳混出了体面人样,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番光景。

  “令人感叹……

  “令人感叹啊。”

  他呼出一口长气。

  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蒙住眼睛的盲童。

  “陆崇善……每个月,在周日周六双休的时候,偶尔会有那么一天,你会选择走出来,一个人散散步。”

  男孩平静地说出了他的作息习惯。

  这意味着什么……陆崇善已经明白了……他不禁想到原来是今天吗?

  “在死之前,你……还有什么愿望吗?”黑布遮住双目的年幼死神平静地询问道。

  陆崇善想说些什么,脑海中却浮现许多……许多混乱的、猝不及防的思绪……

  他恍然回过神来时,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因为胸口已经被刺入了匕首、心血横流。

  在万千如网般的妄念思绪中,陆崇善唯一想起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