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斗笠吧。”
“诶...”
“戴上了人再多,你就当作看不见好了,你凭借灵识也能精准索敌,不完全需要视力吧。”
“是...”少女准备再戴上斗笠,她想,说起来这才是照火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呢。
少女的柔唇轻抿。
“红绳还给我吧。”照火说。
“我、我以为你都...忘记了。”祈霜心的眼神有些小幽怨,“明明这三天,你都没有想起来,要我还给你。”
“这是答应了的事情,我不会忘的。”照火伸出了手,“我是没打算出门,散着发也不要紧,想泡澡了,随时就能进去浴室泡,那是编织物,要是遇水了多少会受到损耗。”
祈霜心知道照火是挺爱护这根红绳的。
“好呢。”白裙清丽的少女脸颊微微鼓囊起来,“你坐在那里,我替你绑上去吧。”
祈霜心素白的手,捋起男孩的黑发,将红绳牢靠妥当的绑了上去,她俯身靠近他的耳畔。
“输...不要紧,我会赢的。”
照火感受到了温热的少女香息。
“...小心...不要受伤呢。”
他的耳阔上传来的却是一片薄意的温凉。
像是唇瓣又像是指心。
男孩在迟疑中回眸。
少女已经戴上了斗笠,放下了遮掩脸颊的白纱。
*
镖城的历史来历,是大小不一的镖局,根据切实的水路陆通需要,率先扎地。随后人越来越多,各种需求的展现,吸引了各类人们相聚在这里。即便现在还叫做镖城,但本质上,已经是属于所有人的城市了。
但建城的最初色彩,是不会被轻易抹去的,尤其是在今天。
镖局赌斗,修士老爷们会亲自下场打起来。在朗朗乾坤下打给大伙们看,首先好位置是要卖票留给有钱或者尊贵的人,那些不好的位置,要站起来、踮起脚尖、爬上去的位置则是免费的。
当然并非没有代价,当修士老爷们打得太精彩了,你可别看太入迷了,把自己摔咯。
在普遍缺乏娱乐的如今,人们就爱看打打杀杀,当一个嗜血的观众。当然这也是镖局们联合举办行会,故意开诚布公赌斗有关。
这是鹊桥灯会的一晚后,在春天,镖城又一大的值得参与围观的事情。各种大小的镖局需要在这一天证明自己实力,证明自己话语权的份量。
因为是全城见证的赌斗,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谁都百口莫辩。而场地就是镖城曾经作为军镇修起的演武台,官府在这一天将会将这演武台租给镖局们用武力赌斗,来决定他们之间的内部事务。
照火通过这三天,读镖城的建城城志,还有一些大型镖局自发公布的发展传记。这是不同镖局养的书生写的美化发展史,用来招揽生意的同时,建立品牌形象的。
他得出了一些结论。
这些镖局的运作模式无限接近于“外包”“招标”这两个概念。首先商会有行商需要,往下派运输任务,让不同的镖局互相出价竞争,一个大镖局抢到了运输订单,就再往下派给附庸镖局,附庸镖局则根据情况再下派订单给牢靠可信的行脚农夫团队。
而这王大海的五湖镖局,在很多时候就连附庸都算不上。五湖是外包中的外包,是包工头中的包工头,是劳务派遣中的劳务派遣。
照火明显感受到了这种组织形式的低效,恐怕难以对押镖失败进行追责,因为外包出去太多层级了。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会形成这种制度的。
当他读到一些生意要通过留土时。他才恍然大悟。穿越留土的生意,往往是一本万利,收益远远大过风险,如果不是交易这样的货物,就没人去做这种生意。
但穿过留土毕竟是件风险不低的事情,极易出现不可控的死伤。用这种制度,底层级的镖局组织,在走镖运镖途出现了死伤,对更上一层的组织而言,这种人员死伤是外包出去的,就不完全在自身的损失范围之内。
就如同壁虎断尾般,只要成功了一单生意到达了留土之外的他国,那么这单最终成功的生意利润就会压倒全部的损失。
而那些断掉的尾巴会重新长出来的。他们就是那些边境的农夫们,没有别的营生,只能心甘情愿当作无穷无尽可以重新长出来,又随时可以被舍弃断掉的尾巴。
尽管大大小小的镖局会产生无数损伤,但顶头的商会只要确保商品运送到达目的地在一定范围的可能性内,保证最终的收益大于亏损,这就是一笔可以成交的生意,并且支持长期做下去。
只是。
在男孩的面前。
他看见,
一尊血肉磨坊在他的面前竖立了起来,源源不断的利润与源源不断的血......
人在这个过程不断被磨碎,随后就是丰厚的利润,而这个利润的大部分只会归属于最上层的组织。
从这些文本中,推导出这些基本事实后,男孩紧握住了拳头。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远比他想象知晓的还要先进!
真是任何时候,都不会缺这种充满聪明才智的人!每一个层级,他们都参与设计了一套完全有利于自己的系统!这个系统如果不在外力的强制调停下,就会一直长久的自动运作下去!
而那些最底层的行脚农夫们,无疑就是承担了最大的风险!所有亏损、死亡、伤害、全部都嫁接在了他们身上!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作为成本,参与了这个系统。而他们根本就得不到这个系统产生的大部分利润!
他们就完全是被利润支付的代价!男孩越看越暴怒的同时,他的牙关也越咬越紧。
“照火...你怎么了?”少女在后面将手轻按在他脖颈间的脉搏上,“你心跳得好快。”
男孩在少女轻昵询问声中,慢慢恢复了冷静,似乎过去这个劝谏他冷静的身影,是他幻觉中的妹妹。
即便他看出了这个系统存在压迫。而就在这里,身后的天仙少女有着摧毁这个系统的力量,只是摧毁这个系统是没用的。这系统自上而下分出了这么多层级,几乎每个人都有参与其中。贸然摧毁了所有人参与的系统,一旦他抽身离开,只会在自发的血腥竞争后,诞生出一个类似的系统来。
他除非已经摸索出了一个新的社会结构,能够取代像这样普遍存在压迫的系统。
那需要自身强大的武力,还有一批拥有共同目标的战友才能做得到,他一人完全就是独木难支。
事实上,他不可能分出时间精力在这里停留。既然问题解决不了,那就别无能狂怒,他彻底冷静下来。
照火继续翻动城志。
曾经有一人,试图将孱弱无力的行脚农夫组成一个联合的利益共同体。他敏锐的将斗争控制在,上层组织能忍受的底线,他将他们的诉求控制在了不敏感,不会引起剿灭,“安全合理”的范围内。
他的出现,他的事业,他的存在,即便时常让上层组织感到头疼膈应,但他一呼百应的名望,的确又为上层组织做到了人力资源的整合。
于是上层组织们,允许了他和他的事业存在,还给了他赏赐,给了他宅院,他将得来的一切都用于照顾这些理应被利润支付的“代价们”。
只是,他的死去,仿佛声势浩大的一切也随之崩塌了。是的,他和他的事业,曾经有用一句口号来瞄定: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内皆兄弟】
这就是王仁和他的五湖镖局。
五湖镖局随后就只是普通的假镖局了,不再有过去绚丽的梦,反而心甘情愿成为了真正镖局的附庸,曾经相信这个梦的人们,也都分崩离析。
这就是王义和他的五湖镖局。
五湖镖局直至今日终于有了自己的修士,完全拥有了在这个系统内攀升的机会,它要重拾起过往,对失去的一半实现兼并。只是之后呢?是在这个系统内不断攀升,直至成为最后最大的盈利者,还是会做出别的选择呢?
这就是王大海和他如今的五湖镖局。
王大海看着面前的男孩,“照火...小兄弟,你不能空手上场吧,挑件兵器吧。
“你喜欢什么兵器?
“我帮你拿。”
这演武台的等待武库内自然十八般兵器什么都有。
“我给你拿把剑吧。”王大海自然是成年人,身高体大,无论拿取什么都很方便。
“我更喜欢刀、或者斧头...”照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王大海震惊了,因为男孩喜欢的兵器和他外在秀丽形象完全是两回事啊,他惆怅地说道。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很向往自己能成为一个用剑的君子,或者用剑的大侠吧。
“后来使来使去,还是刀顺手啊,我长相是个粗人,用的兵器也是粗人爱用的,只是照火小兄弟...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喜欢上这种粗人该使的兵器了。
“你长得这么好,上台用剑才对得起观众吧。少年使剑的童子,多帅多俊啊。
“我看你这长相,估计就算没长大,也够一堆姑娘爱上了。”王大海的语气都酸溜溜的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戴着斗笠,正在调节有些小紧张的心情。双手绞在一起,放在柔软的腹下。
忽然听见有姑娘要爱上照火了,心神忽然就一弛了,忽然就不紧张了,反而是悄悄竖起了耳朵,听二人到底在谈什么。
“我喜欢劈开什么的感觉。”照火说。
“劈开?”
“亲手劈开了什么,这让我...会变得亢奋,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可能我想要做的事情,不够雅致,不够从容不迫,文质彬彬,也不够温良恭俭让吧。
“所以,我更喜欢刀和斧头。”
照火给出了自己的一番解释。
“小兄弟!好志趣!”
王大海哈哈一笑,将自身腰刀带鞘扔给了照火。
照火稳稳接住了刀。
“刀我借给你!”
“你要赤手空拳?”
“我要亲手揍那个老家伙几拳,不然心中始终不痛快啊!”
“你只有一只手能挥拳。”
“问题不大!我去去就回!”
王大海从候等武库走了出来。
这春日的光与影,差点晃了他,他一眯一睁。演武场上已经坐满了。五湖镖局的伙计们个个站在前头,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他也看见了于姨,于姨眼中则都是担忧。
这还有许多许多的看客,镖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在这一天看看,今年起码的第一场赌斗,镖局毕竟是镖城最开始的立身之本。
“这是十年未曾有的兼并赌斗!你们作为镖头都早按下了契书。可还有悔意?”
德高望重的老裁判声音洪亮,而演武场的设计,声音会通过篆印放大。武场中人说话声,将会亮遍整个演武场!
“没有!”
王大海声音嘹亮。
这个时候说后悔,以后就不用混了。
“没有。”对面就只是一个老成持重的声音。
“五湖镖局对阵湖远镖局!”
“胜者兼并败者!都无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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