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这带着盐粒、水汽与无尽生机的气息,才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真正松弛下来,生出些许归家般的眷恋。
片刻后,她才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眸。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轻轻一滞他们真的稳稳悬于高空之上!
往日只能仰望的、蓬松洁白的云朵,此刻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而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漾着深浅不一蓝色的浩瀚汪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同样蔚蓝的天空在遥远的天际线交融。
不知是因为黑潮的主力尚未从深壑涌上海面,还是得益于尼卡多利不久前那场雷霆般的清剿,此刻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海洋,与葛温记忆中的某些宁静画卷并无太大不同。
它蔚蓝、澄澈,表面泛着丝绸般的柔和光泽,只有微风偶尔拂过,才会荡开层层叠叠、细碎而规律的波纹,整体笼罩在一片祥和的静谧之中。
“原来……从天上看海,是这样的……”
海列屈拉喃喃低语,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下方的宁静。
她俯瞰着这片自己自诞生起便生活其中、曾以为无比熟悉的巨大水域。它埋葬了她所有的族人,也是她孤身奋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残酷战场。
无数画面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昔日宫殿中流光溢彩的欢宴;
族人围坐畅谈对陆地与天空的故事,月光下荡起圈圈波纹的歌声;
以及最后,那吞噬一切、无边无际的黑潮!
霎时间,一种比深海更冰冷、比孤寂更沉重的无言孤独,如同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自诞生起就伴随左右的虚无悄然上涌。
她眸中因新奇景象而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星辰。她高高抬起的、满是惊奇之色的臻首无力地重新垂落,轻轻靠回葛温的肩头。
她声音被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黯然:
“我们……回去吧。
我有些累了。”
“嗯……”
葛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陡然的低落,虽然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他也并未多问,只是温和地低声应允。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看似平静的蔚蓝,身影便再次没入悄然展开的百界门光晕之中。
回到远称不上豪华却整洁的房间,葛温小心地将背后的海列屈拉放在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上。
“条件有些艰苦,可能要委屈你一下了。”
他的声音带着歉意。
于公,这位与黑潮奋战至今的战士理应享受最优渥的款待;于私,那份跨越轮回的牵绊更让他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奈何如今根基尚浅,资源有限若能再给他十年安稳发展的时间,他绝不会让她落脚在如此简朴的地方。
“无妨。”
海列屈拉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
“华美的宫殿与随处可见的珊瑚,于我而言,此刻都已无区别。”
她并不清楚陆地人对居住条件“好坏”的细致区分,于她来说,任何陆地上的居所,都比不上那已永远沉入记忆深渊的海底故园。
“嗯,你先休息吧,我去帮你准备合脚的鞋子。”
看着海瑟音已经自然而然地侧身躺下,身体微微蜷缩,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葛温无声叹息。
他拿过一旁叠放整齐、未曾用过的新被子,小心翼翼地展开,为她披盖在身上。
“?”
海列屈拉疑惑地睁开眼,看向身上这层柔软而陌生的织物,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被角。
“这是被子。”
葛温见状,耐心地解释一番被子的作用,最后轻笑道,
“虽然你可能用不到,但盖上会舒服些。”
海列屈拉虽然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依靠外物来御寒,但看着葛温温和的笑容和关切的眼神,她还是将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好意。
目送葛温转身离开房间,并轻声带上门,海列屈拉才在寂静中放松下来。
她又轻轻拽了拽身上的被子,触感柔软而干燥,与海水包裹的湿润感截然不同。
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进入那久违的安眠
在深海中与黑潮的战斗永无休止,即便偶尔小憩,精神也必须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那些由曾经的族人转化而来,或是由其生成的黑潮造物的袭击。
现在,在葛温的居所里,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她应该可以真正地、好好地睡一觉了吧?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朦胧之际,她忽然又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那味道很好闻,似草木,又似阳光晒过的暖意。
但……
那并非葛温身上的气息!
而在离开卧室后,葛温先是寻到城中的医师,处理了一下肩头被琴弓刺穿的伤口。看着老先生一边上药包扎,一边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模样,葛温温言宽慰了几句,才让老医师稍稍安心。
随后,他便来到了城中的集市。
正值又一个摆脱了国王与祭司沉重盘剥的丰收季,集市上人声鼎沸,格外热闹。
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来自外地的客商带来了远方的货物与新奇见闻,流浪的吟游诗人在角落弹唱,更添了几分繁华景象。
集市上的本地居民大多认出了葛温,热情淳朴的笑容立刻洋溢在脸上。他们不由分说地将自家产的新鲜瓜果、刚烤好的面饼、甚至精巧的手工小物塞进他手里,那份毫无保留的感激情谊,让即便见惯场面的葛温也有些应接不暇,额角甚至微微渗出了汗珠。
唯一稍微出了点“差错”的,是在为海列屈拉选购鞋子的时候。
鞋铺的老板娘一见是他,立刻热情洋溢。听闻他要买女式便鞋,甚至没问尺码,便眉眼带笑地从柜台后捧出好几款最精致、美丽的鞋子,热络地推荐起来:
“在我想来啊,缇里西庇俄丝大人的气质,是最适合这几款的!瞧这针脚,这皮料,多衬人!
若是大人您带她亲自来试试,保准样样都让您满意!”
老板娘显然误会了葛温的来意,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与笃定。
“现在毕竟忙着秋收,她脱不开身,我这也算是忙里偷闲来一趟了。”
葛温没有直接指正老板娘的误会,只是顺着话头笑了笑。
然而老板娘的话却提醒了他,心思一动,便干脆请老板娘按照缇里西庇俄丝和遐蝶常穿的尺码,也各自挑选了几双合适的鞋履,一并包好。
老板娘虽然对第三个陌生的尺码感到些许疑惑,但面对这位一年前曾以雷霆手段肃清城中腐恶、至今余威犹存的年轻领主,她也不敢多问,只是笑容满面地仔细包好三双鞋,恭送葛温离开,随后才暗自将那个不曾见过的尺码默默记在心里。
等到葛温提着几包东西回到居所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顿,目光落在自己卧室门外那道熟悉却又意外出现的倩影上
“缇里西庇俄丝?”
正是在他外出时,缇里西庇俄丝不知为何来到了这里。
听到葛温的呼唤,门前那道身影猛地一颤,旋即骤然转过身来,只是缇里西庇俄丝平日总是沉静柔和的美丽脸庞,此刻却苍白得厉害
她双眼圆睁,死死瞪着葛温,眸子里水光剧烈颤动,盈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种近乎破碎的痛苦。
她的声音完全失了平日的轻柔温婉,颤抖着拔高,带着撕心裂肺般的质问:
“葛温,她是谁?!”
为什么?仅仅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宁静的午后,她满心欢喜地来找他,却会在他的床上,看到另一个陌生女子安然沉睡的身影?
无数纷乱猜忌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脑海,而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将心脏撑裂的委屈与恐慌,更让她完全无法保持往日的冷静。
葛温此刻的呼唤,非但没能安抚她,反而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让她积蓄已久的激烈情绪轰然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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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 第106章状况外的黎…海瑟音;大缇宝:你居然只让人睡你床上?
“?”
葛温甚至无需多问,只听她那浸满泪意、痛苦不堪的声音,看到她剧烈颤抖的瘦削身影和苍白的脸色,瞬间便猜到了可能发生的误会。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提着的礼物包裹往地上一扔,快步冲到了缇里西庇俄丝面前,在她试图后退或挣脱之前,一把握住了她那双冰凉且颤抖不已的纤细玉手,紧紧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用不容置疑的力道传递着稳定与安抚。
他迎上她那被泪水模糊、却依然死死盯着自己不放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清澈而坚定,语速平稳却斩钉截铁:
“她是海列屈拉,来自深海的最后的海妖,是孤身一人在无垠的深海中,与黑潮奋战了千百年的战士。”
“与黑潮……战斗?在海中?!”
“黑潮”二字如同具有魔力的咒语,瞬间刺破了缇里西庇俄丝被激烈情绪笼罩的混乱思绪。
她盈满泪水的眸子猛地一清,震惊暂时压过了悲伤,化为纯粹的错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着,声音仍带着哽咽,却已有了寻求答案的急切。
“嗯!”
葛温重重地点头,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令人信服的重量,
“早在黑潮侵袭陆地之前,尊奉法吉娜为女王的海妖一族,就已经在陆地人目不可及的深海最深处,与黑潮展开了激战,纵使战斗到如今只余一人,也未曾停息。”
这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解释,以及葛温眼中毫无作伪的坦荡与郑重,像一股清流注入了缇里西庇俄丝几近沸腾的情绪。
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与猜忌,在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个人情感范畴的沉重真相面前,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那个不知为何出现在葛温床榻之上的陌生女子,的确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让她的情绪近乎失控。
然而,当“黑潮”这两个沉重如山的字眼被掷出,关乎整个翁法罗斯存亡的危机感便如冰水浇头,迫使她必须将翻腾的个人情绪暂且压制
再大的委屈与猜疑,在那席卷世界的黑潮面前,都显得那般渺小,必须退让。
就在缇里西庇俄丝强忍着心痛,试图用残存的理智去束缚那如同火山熔岩般奔涌的情感时,葛温也悄悄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卧室。
只见原本应已安睡的海列屈拉,此刻已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如同无垠深海般深不见底的眸子,正静静地、不带太多情绪地注视着门口僵持的两人。
她精致的脸庞半掩在柔软的被子下,眉宇间带着几分被无故吵醒后的淡淡不悦,以及更深层的、对于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的困惑。
她的目光在激动颤抖的缇里西庇俄丝和刚刚归来、紧握对方手的葛温之间缓缓移动,显然完全无法理解面前这场“纷争”因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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