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别来无恙。”
顾流风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
林诗音娇躯一震,推窗望去,只见那一袭青衣正立在梅树下,神态自若。
“顾公子……”林诗音快步走出房门,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又带着几分迷茫,“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表哥的病又有了反复?”
顾流风没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黄蓉示意了一下。
黄蓉撇撇嘴,从怀里掏出那卷厚厚的地契和那对明珠,递到了林诗音面前。
“林姐姐,这是你那位‘好表哥’今早亲手送到客栈的。”
黄蓉虽然鬼灵精怪,但此时语气中也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气愤,“他说他是个浪子,配不上你,非要让顾大哥‘收留’你。这不,连李园的地契和你的‘嫁妆’都一并送来了。”
轰!
林诗音只觉得脑海中一阵雷鸣,整个人踉跄着退后两步,死死盯着那叠地契。
“他说什么?”林诗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收留?嫁妆?他把我当成了什么?”
“他觉得他在成全你。”
顾流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他看着林诗音,眼神深邃:
“他见你昨日对我笑了,便觉得你已对我一见钟情。在他的逻辑里,放手让你跟着一个各方面都完美的奇男子,是对你最大的慈悲,也是他作为兄弟和未婚夫最伟大的牺牲。”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林诗音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心碎与荒谬。
她原本以为李寻欢只是糊涂,只是被龙啸云蒙蔽,却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扭曲到了这种地步!
她一把抓过那些地契,疯了似的朝着前厅冲去。
李园前厅。
李寻欢正坐在堂前,手里紧紧攥着酒杯,眼神空洞而涣散。
他刚才一直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我是为了诗音好,唯有顾公子那样的人物,才能护她一生周全。
而在他身侧,龙啸云正一脸关切地嘘寒问暖,实则内心早已乐开了花。
只要李寻欢继续这样颓废下去,林诗音早晚会对他这个“大哥”生出依赖。
“李寻欢!”
一声凄厉的怒喝打破了厅内的宁静。
林诗音猛地撞开大门,将那叠地契狠狠砸在了李寻欢的脸上。
“诗音……你……”龙啸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要上前献殷勤。
林诗音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死死盯着李寻欢,眼泪止不住地流,语调却冷得掉渣:
“李寻欢,你给我说清楚,这些东西是什么?顾公子刚才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李寻欢看着散落一地的地契,原本就灰败的神色愈发苍白。
他颤抖着站起身,目光躲闪,语气却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坚定:
“诗音,你听我说……顾公子人中龙凤,医术武功皆是当世第一,且相貌气度远胜于我。昨日我见你对他情有独钟,我便知晓……我这幅躯体,给不了你幸福。”
“所以你就把我送人了?!”林诗音凄厉地质问道。
她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字字泣血,“你觉得你欠了我,所以就把我像货物一样卖给一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李寻欢,你到底是我的表哥,还是一个毫无廉耻的畜生?!”
“诗音!你怎能如此说寻欢!”
龙啸云在一旁听得真切,整个人彻底傻了。
他那双原本装满伪善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骇与愤怒。
他辛辛苦苦谋划了这么久,费尽心思救李寻欢、演义气、博好感,甚至在背地里一点点蚕食李园的势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接手李园和林诗音!
可现在……李寻欢竟然背着他,直接把林诗音送给了那个刚入保定府几天的顾流风?
“李寻欢!你糊涂啊!”龙啸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变调,“你怎能将诗音送人?这天下还有规矩吗?还有礼法吗?那个姓顾的小子有什么好,值得你连未婚妻都不要了?!”
龙啸云的一张脸此刻阴沉得如丧考妣,他想杀人,真的想杀人!
他忙活了半天,到头来竟然为顾流风做了嫁衣?这种挫败感几乎让他当场呕血。
“规矩?礼法?”
顾流风此时已带着惊鲵和黄蓉漫步走入厅内,他看着跳脚的龙啸云,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龙大侠,刚才在客栈时,你那位‘好兄弟’可是亲自把地契和人都托付给了我。怎么,你有什么意见?”
“顾流风!你……”龙啸云看着顾流风那张完美到让他嫉妒发狂的脸,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可还没等他拔剑,惊鲵那冰冷的目光已经锁死在了他的咽喉。
那种如芒在背的杀机,让龙啸云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表哥,我最后问你一次。”
林诗音不再理会叫嚣的龙啸云,只是盯着那个缩在椅子里的李寻欢,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后的清醒,“在你眼里,我林诗音到底算什么?”
李寻欢仰头灌下一杯冷酒,神色凄楚,却依然固执地开口:
“诗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跟着顾公子,你会过得比在李园更好。我李寻欢此生,唯有这一件事,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林诗音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四溢。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立在门口、青衫翩翩的顾流风。
这个男人,虽然认识不久,虽然行事随心,但他起码坦荡,他起码不会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把她当成礼品。
“顾公子。”
林诗音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抹去泪痕,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方才说,李寻欢已将我‘托付’给了你,这些财帛地契也尽归于你,此话当真?”
顾流风点头:“地契在我手,婚约在他心。既然他不要,本公子便收下了。”
“好。”
林诗音惨然一笑,字字掷地有声,“既然这李园已经不姓李了,既然这位探花郎已经不再是我的未婚夫。那我林诗音,也不愿在这满是虚伪的地方多待一息!”
她转身看向李寻欢,眼中最后的一抹情丝彻底断裂:
“李寻欢,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你既然想‘成全’,那本姑娘便如了你的愿!”
说完,她竟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后院。
不过片刻工夫,林诗音便提着一个简易的包裹,背着她惯用的那把琵琶,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走到顾流风面前,身姿笔挺,清冷中透着一抹从未有过的果决。
“顾公子,你若不嫌弃我林诗音是个被亲人抛弃的可怜虫,我愿随你离开。”
她看向顾流风的眼神里,藏着一抹求生的执拗,“我不要这李园,我只要离开这里。哪怕以后是做个端茶递水的丫鬟,也强过在这李园看这出恶心的戏!”
大厅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黄蓉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糖葫芦都不甜了。
她看着此时神情坚定的林诗音,又看了看自家那位神定气闲的大笨蛋,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
“天呐……这林姐姐也太刚了。不过也是,换了是我,我也得气疯。顾大哥这运气也太好了,走在路上都有人送这么漂亮的媳妇儿,连嫁妆都带齐了。”
而惊鲵则是微微垂眸,右手始终按在惊鲵剑的剑格上。
她看着林诗音,眼中没有敌意,反而多了一丝同情与认同。
同为被命运捉弄、被男人当成工具的女子,林诗音这一刻的决绝,让惊鲵看到了一丝当初自己脱离罗网时的影子。
“走吧。”
顾流风并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随性地一拂袖,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李园大门。
林诗音提着包裹,最后看了一眼那失魂落魄的李寻欢,再看了一眼如丧家之犬般的龙啸云,冷哼一声,决然跟上了顾流风的脚步。
“诗音!你不能走!顾流风,你站住!”龙啸云疯狂咆哮着,想要追出去。
可顾流风连头都没回,只是反手一记凌空的《青莲剑歌》真气。
轰!
一道青色剑光直接斩在了大厅前的石柱上,深入数寸。
“龙大侠,地契在本公子手里,这房子你若想住,便老老实实当个租客。”
顾流风那戏谑而霸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若敢踏出这大门一步来追,这一剑,便是在你的脖子上。”
龙啸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看着那道剑痕,面色灰败如死灰。
他谋划了半辈子,最后不仅没得到林诗音,连这李园的主权都丢了。
现在的他,在保定府的江湖名声里,恐怕已经成了那个连“弟弟的女人”都护不住的笑话。
一旁,李寻欢独自坐在残席旁,眼神空洞的看着那一地的碎裂,耳畔响彻是龙啸云愤怒的咆哮。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感到伟大的圣洁感。
可此时此刻,胸口那阵阵袭来的空洞与荒凉,却让他猛地意识到他亲手把这世间唯一真正爱他的女子,推向了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男人的怀抱。
“诗音……”
李寻欢颤抖着手,想要去摸那把刻刀。
可他发现,那双曾经稳如泰山、例无虚发的手,此刻竟然抖得连刀都拿不稳了。
……………
马车之上,乾坤玉辇缓缓启动。
林诗音坐在车厢的一角,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裹,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顾流风靠在狐裘上,随手拿起李寻欢留下的那本《怜花宝鉴》残页翻阅着。
“顾大哥,你真坏。”黄蓉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林诗音,又捅了捅顾流风,“明明是你先治好了人家的病,才引出这么多事,最后又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带走,你这一箭三雕玩得可真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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