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看路,也没有看周围,整个人只是机械地骑在马上。
队伍中的每个人,都不停加快速度,想要抓住这一线生机。
只有朱利安,此时完全没有面对外界的勇气……
那些死灵塔,和死灵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一切都是巫妖的陷阱。
他的分析、他的推演、他亲口在指挥室里向亨利王子、卡尔公爵、腓特烈陈述的“七柱阵眼论”;
还有他坚持要带600名骑士潜入的计划……全都是一场笑话。
而那三万名被困在城中、待宰的骑士,全都是因为他的决定,而落入了陷阱。
朱利安咬住了嘴唇内侧,六神无主……
只要自己离开这座城,自己的所作所为,将是整个家族的污点。
一个嫉妒同僚、刚愎自用、被巫妖牵着鼻子走、害死三万帝国精锐的小丑……
史书会怎么写他?
舅舅奥勒留的余荫,会怎么被翻出来嚼?
他瞬间有了想要殉职的想法……
可下一刻,那点念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死亡只不过是一种逃避。
就算自己死在这,也无法改变任何……
被困的三万人,不会因此获救;皇家骑士团的损失,不会因此减少。
卡尔公爵不会因此原谅他。家族的污点不会因此被洗去……
此时他突然有些后悔。
当时带上圣水去喂塔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阿尔诺。
如果当时举手的是他朱利安,至少他可以用“以命赎罪”,给这场惨剧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相反,几乎所有的功劳,全都落在了米尔身上。
只要卡特琳带着人,离开了这座城市,把城内发生的一切如实送回腓特烈面前……
米尔将更上一个台阶,超越英雄,成为人们心中近乎神的存在!
至少朱利安是这样想的。
可是凭什么?
那个学习一塌糊涂的吊车尾,没有任何贵族血统的养子,只知道巴结公主,却还总是装作一副高傲的贫民……
他能舔到公爵的女儿莉莉丝,已经够让人恶心了。
可如今的他,凭什么拥有这一切?
不远处,传来一声撕裂似的求救。
街道左侧,有一个被抬高数10米的小广场,原本应该是某座神龛的所在地;
此刻神龛已经塌了一半,碎石滚落在广场边缘。
一名浑身是血的圣纹军骑士趴在那道石缘上,半个身体悬空,看到卡特琳的队伍后,眼里爆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救命!暗精灵……”
后半句话没有出口,一名暗精灵从他身后慢悠悠地走出。
灰黑色的皮肤上有几道暗红色花纹,肩头随意搭着一柄沉重的战锤;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挣扎的猎物,只是抡起了锤子。
“砰。”
骑士的头颅当场碎成一团模糊,身体抽搐了一下。
暗精灵抬起靴子,像踢一袋谷物一样把那具尸体踢下广场。
尸体翻滚着摔到道路旁,砸在墙根,墙体上的血肉立刻蠕动起来,像饥饿的舌头,一点点把那具尸体拖了进去。
队伍中有人压低了喉咙骂出一声,“畜生……”
“不要看!”血誓回头,声音绷得很紧,“不要被拖住……继续前进!”
卡特琳深吸一口气:“所有人继续冲!不要被拖住!”
她甚至能看到西面城墙的轮廓了,就在前方,目测不到一公里……
可下一瞬,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像是从街道两侧的暗影里、从破败的房屋里、从地面凸起的肉瘤后面渗出来一样……
八十多名暗精灵,从黑暗中走出。
他们一字排开,从街道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像一道黑色铁闸,硬生生横在通往西面城墙的道路上。
他们身披骨甲,姿态狂野,手中武器各异……
战锤、弯刃、长枪、短斧,动作轻盈得近乎诡异。
和那些被混沌之力堆叠出来的死亡骑士相比,他们身上有鲜活的杀意,还有一种戏弄猎物时才会出现的恶趣味。
卡特琳看见他们身后不远处,西面城墙的轮廓在死灵云下隐隐露出一段。
不到一公里。
她举起长剑,那柄剑身上还沾着尸蠹的黑色粘液……
“冲过去!别和他们纠缠!”她扬声喊道,“第一排压低枪尖,第二排准备圣水!”
“为了圣城!打开缺口!”
骑兵猛地加速。
第一排骑兵几乎是低伏在马背上撞过去的,长枪平举,枪尖在黑暗中划出一丝银色的微光。
然而冲在最前方的几名骑兵,刚刚接近暗精灵阵线……
“轰!”
最前排的暗精灵低吼一声,战锤横扫,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砸飞出去。
铠甲扭曲变形的声音、马骨断裂的脆响、人喉间被生生掐断的闷哼,搅成一团。
尸体撞在街边的墙壁上,下一刻就被那些蠕动的血肉墙壁,一点点吞了进去,只剩下一截突出的小腿在墙外抽搐。
后方骑兵急忙勒马,队伍险些撞成一团,卡特琳咬牙再次组织突围。
她试图让二排掷出圣水瓶逼退暗精灵阵线,但暗精灵反应快得离谱,前排后撤半步,后排立刻投出短矛……
那些短矛带着黑色的魔力残影,破空声尖锐刺耳,几名骑士甚至来不及举盾,就被钉在了地上。
可还没来得及组织第二次突围,卡特琳就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街角处,死亡骑士的身影开始出现。
两侧屋顶上,骸骨弓箭手正一具具地爬上来,将骨弩瞄准;
街道两旁的墙壁里伸出腐烂的手臂,抓向马腿。
“收拢阵型!”
众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明明城墙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只剩下不到一公里……
却是生死之隔。
而朱利安骑在队伍后段,眼神却变得有些微妙。
看着那八十名暗精灵,看着被砸飞的同袍尸体被墙壁慢慢吞咽,看着众人再度陷入绝望……
朱利安的脸色,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平静中带着一丝病态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
这样一来,至少没有人知道,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少暂时也没人去替米尔洗白。
想到这里,朱利安心头依旧升起一股罪恶感……
但他也明白,自己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下一秒……
身后传来一阵潮湿粘腻的拖拽声,像是一团巨大的肉块在街道上挪动。
众人回头……
数只嗔痴巨人从街道后方缓缓围拢过来。
它们身上长满了婴儿般的面孔和肿胀的手臂,那些面孔时而啼哭,时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几张嘴同时张合,吐出灰白色的雾气……
而站在最前面那只嗔痴巨人的肩膀上的,是一个身披破旧法袍的瘦小身影。
巫妖索恩洛克……
他依然受着白头翁花粉的影响,眼窝里的双眼闪烁不定,扶着骨杖的手微微发抖;
可那张早已干涸的脸上,还是勉强维持出一种贵族般的从容。
他低头看着被围在街道中央的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哀嚎与喘息。
“米尔……”巫妖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又被他摆了一道。差点就……功亏一篑。”
卡特琳握紧了缰绳,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位巫妖。
血誓挡到了乌塔身前,战锤举起,红色的告解布在大腿前缓缓垂落。
乌塔从马背上下来,举起了那把缠着锁链的镰刀,嘴唇紧抿。
索恩洛克挑了挑眉,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敌人;
更像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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