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颂莉娅把脸埋在法芙娜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气若游丝的颤音:
“魔力在烧……可是我好冷……”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法芙娜身上贴近,像是在寻找一丝可以依赖的温度。
法芙娜愣住了。
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平日里总是从容优雅,甚至有些喜欢捉弄她的精灵女孩……
此刻却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白鸽,蜷缩在她的怀里颤抖不止。
心头涌起一阵心疼,龙族的血脉在她体内熊熊燃烧……
“你别怕……”
法芙娜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将颂莉娅整个人都牢牢地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坚持一下……”
她的下巴抵在颂莉娅的发顶,灰色的眼瞳里透着骑士般的沉稳与坚定。
颂莉娅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
法芙娜感觉耳根有些发烫,赶紧别开视线,目光落在颂莉娅散落一地的金发上;
腾出一只手,笨拙地为对方擦去额角的冷汗,动作显得十分生涩。
泛红的脸颊与白皙的脖颈,像是透着红光的百合花,带着一阵阵温热的吐息。
不知过了多久,颂莉娅的痉挛渐渐平息下来……
风声渐缓,外面的喧嚣似乎也被推远了几分;
魔法阵释放出的圣光,在她们周围笼罩出一层微弱而静谧的光晕。
沉默了许久,颂莉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缥缈的梦呓感:
“法芙娜……你知道我的名字,在精灵语里是什么含义吗?”
法芙娜微微低下头。
能看到颂莉娅贴在自己胸前的那截后颈,白皙得近乎透明;
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落,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不知道……”
法芙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外面翻滚的阴霾上,语气放得很柔。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好听……像是在吟唱。”
“嗯……在吟唱。”
颂莉娅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它的意思是……‘歌唱悲剧’。”
法芙娜的动作僵了一下。
“歌唱悲剧?”她皱起眉,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用这种名字?这是诅咒吗?”
“不是诅咒……”
颂莉娅缓缓地摇了摇头,她抬起眼,望着护盾外那片死寂的天空,翠绿色的眼眸空洞得像是两口深井。
“这是我的父母,对我这个怪胎的,最后一点仁慈。”
“从我降生在创生树下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整个精灵族的污点。”
法芙娜屏住了呼吸……
不敢打断这份脆弱的倾诉,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中的人。
“精灵族……”
颂莉娅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我们拥有漫长的寿命,在他们眼里,绝对的理智和平静,才是高贵的象征。”
“族人死去的时候,其他人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在告别一朵开败的花;新生命降生的时候,也不过是眨一眨眼,就像是看到了一片新长出来的叶子。”
“没有悲伤,没有狂喜……整个种族就像是一片永远都不会泛起波澜的死水,创生树下……是最安静的地方。”
颂莉娅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是我不一样。”
“我会因为花朵枯萎而流泪……会因为倾盆大雨而放声大笑。我会愤怒,会害怕,会不甘心……在族人的眼里,我得了一种叫做‘情绪泛滥’的绝症。”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是人类的特征,我在精灵族中……我是一个天生的怪胎。”
“怎么会……”
法芙娜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会笑、会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精灵族……不是这样的。”
颂莉娅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地划过空气,像是在描绘一幅遥远的画面:
“他们本可以抛弃我、将我驱逐,可我偏偏是鸢尾王室的公主……他们把我关在静谧塔的最高层里,让我冥想、让我反思,试图洗掉我身上那些‘肮脏的感知’。”
“塔顶没有窗,只有一片永恒不变的月光从天顶洒下,照在一片白色的地板上。我必须在那里静默,一坐就是几十年……”
“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学会了不哭、不笑、不闹,不去感受那些多余的东西……我就依然是高贵的公主。”
一滴滚烫的泪水,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滚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法芙娜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法芙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自己很清楚这种感受。
“你没有病……”
法芙娜的声音发颤,她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颂莉娅彻底揉进自己的怀里。
“错的不是你……错的是他们!”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灰色的眼瞳里燃起了一丝龙族特有的愤怒火光:
“能感知到痛苦和快乐,才是活着的证明!一尊冰冷的雕像,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块石头!”
颂莉娅抬起头,贴在她胸口,翠绿色的眼眸里泛着水光,凝望着她……
那眼神里,有惊愕,也有感激。
“法芙娜…”
颂莉娅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带着几分哽咽……
又像是被烈酒灌醉了一般,带着一种危险而凄凉的美感。
“在塔里关着的时候……我偷偷藏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从人类商队那里,辗转流落的骑士小说……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有一束月光的塔顶。
“书里写,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可他们爱得那么热烈,恨得那么疯狂。”
“他们会为了一句誓言而去死,会为了心爱的人向神明拔剑。会因为嫉妒而发疯,会因为绝望而毁灭整座城市……”
她睁开眼,翠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法芙娜……那一刻,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我不想做一尊能活一千年的完美雕像……我想要恨!想要爱!”
她抓住法芙娜衣襟的手,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想要体会那种把灵魂烧成灰烬的,极致的情绪!”
“哪怕像一只飞蛾一样,扑向那团绚烂的火焰,只能活短短的一瞬间,我也想要那种燃烧的感觉!”
法芙娜怔怔地看着她。
那张一向温柔乖巧的面容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热,让自己的心脏忍不住为之一颤。
“所以……我逃了。”
颂莉娅的狂热,在下一秒,却又骤然转为了无尽的凄凉。
“我满怀憧憬地逃出了静谧之塔,逃向了人类的世界,以为能在那里找到属于我的烈火,找到属于我的热烈人生……”
她自嘲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平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但是我忘了……人类的烈火,是会吃人的。”
“没有任何人的庇护,我刚刚踏入人类领地不到一个月,就被一支捕奴队抓住了,他们看到我的尖耳朵,像是看到了一堆会走路的金币……”
颂莉娅的声音颤抖着,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愈合的伤口。
“然后,把我关在一个铁笼子里,一路送往商都……”
法芙娜的呼吸骤然停滞,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美丽得不似凡尘的精灵少女,被关在肮脏的铁笼里,迎接绝望的旅途。
颂莉娅把脸埋进法芙娜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找不到家的孩子般的呜咽。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学会了……什么是‘恨’,什么是‘绝望’。”
“我确实……如愿以偿地,体会到了情绪。”
“可是代价是……我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你……”
法芙娜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瞳孔在黑暗与光影的交错间若隐若现,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痛,微微收缩……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复杂的思绪,都被一种原始而暴烈的冲动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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