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塔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气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却发不出任何连贯的词句。
几秒钟后,她颓然地垂下头,银发遮住了脸庞,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指甲在椅背上抓出几道白痕。
米尔转身走到衣架前。
脱下身上那件宽松的便服,换上了一套整洁挺括的黑色教士袍。
他站在穿衣镜前,仔细地扣好每一颗扣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确保没有任何褶皱。
推门走了出去。
……
公馆的会客大厅。
这里比楼上的房间要宽敞得多,挑高的穹顶上绘着繁复的宗教壁画。
落地的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将窗外的花园景色尽收眼底。
腓特烈坐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
他穿着一身鲜红色的枢机主教长袍,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沙发旁边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
偶尔有风从门缝吹过,长袍的下摆掀起一角。
黑袍之下,并非普通的衣物,而是纯白色的紧身修女服,布料紧紧包裹着躯体,勾勒出肌肉紧绷的线条;
也有几人袍下隐约露出暗红色的金属光泽,那是特制的轻型铠甲。
他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米尔走进大厅,皮靴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腓特烈抬起头。
“米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袋微微下垂,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今晚的行动,你准备好了吗?”
米尔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前,坐下,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
“准备好了。”
腓特烈身体前倾,双手拄着权杖:
“我还是得提醒你。”
他盯着米尔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
“若是稍有闪失,让露西逃跑,所有人都会将罪责怪到你身上。现在的舆论环境……你应该很清楚。”
米尔点了点头,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慌乱。
“没关系,我会安排好的。”
腓特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直起身体,看了一眼身后。
“这次配合你埋伏行动的人,来自圣骑士团的精锐、冒险家协会高阶战士、还有第六厅的几名枢机……”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黑袍骑士身上,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殉道骑士’的秘密,你也已经知道了,我就不过多介绍了。”
米尔转过头,对着那些站在阴影里的骑士微微颔首。
“嗯,非常感谢。”
他重新看向腓特烈,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谦逊又自信。
“我一定……不负众望。”
腓特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红色的长袍,转过身,看向那几名殉道骑士,语气变得严厉:
“今晚一定要全力配合米尔枢机的行动。”
“是。”
骑士们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整齐划一,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丝毫感情色彩。
“一旦发现来劫狱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跑!”
腓特烈说完,最后看了一眼米尔,转身向大门走去。
米尔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晕中。
……
公馆外。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厢上绘着教会的金色徽章,两匹纯黑色的骏马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马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
腓特烈走出大门,并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马车旁,从怀里掏出一枚透明的水晶,注入一丝魔力。
嗡……
水晶微微震动,发出淡淡的幽蓝色微光。
“腓特烈大人。”
水晶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目前为止,大主教拉兹洛并未接触可疑的人。”
腓特烈看着街道尽头依然在聚集的人群,眯了眯眼睛。
“继续监视吧。”
“是。”
水晶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对了……”
枯叶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昨天晚上,他与第三厅枢机波佩斯库倒是谈论了很久。根据资料,他俩之前并不是很熟。”
腓特烈的手指在水晶表面轻轻摩挲,忽然皱起了眉……
波佩斯库?
“安排人……稍微留意一下。”
“毕竟,波佩斯库之前与伊波恩一直走得很近。暂时还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伊波恩两个月前死于米尔之手,身份才刚刚被彻底揭穿。
而波佩斯库……
他在三年前就离开了第三厅,销声匿迹了很久。直到最近才突然出现在慕斯卡利。
所以伊波恩的事件结束后,教会也还没来得及对他进行详细的盘查。
“明白了……”
枯叶的声音有些犹豫。
“但从昨天的情况观察下来,波佩斯库的白魔法造诣很高,沾染深渊的可能性并不大。他在教堂里救治了很多病人……”
腓特烈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过的铅灰色云层,长叹了一口气:
“你别忘了。伊波恩也会白魔法。”
腓特烈收回视线,握紧了手中的水晶。
“甚至直到现在,他都是历史上最强的圣魔法师。”
水晶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的……我会加强对波佩斯库的监视。”
光芒熄灭。
腓特烈把水晶收回怀里,踩着脚踏板,上了马车。
……
慕斯卡利大教堂,空气浑浊……
哀嚎声持续了一天一夜,从未停歇。
担架从门口一直铺到了祭坛下方。原本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此刻满是黑色的污渍和血手印;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有低沉的、连绵不断的哼哼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鸣,钻进人的脑子里。
拉兹洛手里拿着一块白布。
他弯下腰,看着担架上的老人。
老人的胸口已经停止了起伏,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树根状的纹路,那是毒素侵蚀的痕迹。
眼球浑浊,大大地睁着,凝视着教堂高耸的穹顶。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
十年前,这张脸的主人曾经站在他家门口,唾沫横飞地诅咒他的妻女,手里挥舞着一根烧火棍。
拉兹洛的手很稳。
白布盖了上去,遮住了那张扭曲的面孔。
拉兹洛直起腰,脊椎发出一声轻响。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垮了下来。
有一种诡异的轻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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