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接下来是问答时间。提议人,你有什么问题吗?」
统也如此问道,碧唯在椅子上吓得身体一颤。
「啊,我」
碧唯立刻想回答,但紧绷的喉咙只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即使咽了咽口水,口中依旧干渴无比,只有吞咽空气的感觉。不过,喉咙好歹算是打开了,碧唯用高了八度的声音勉强回答:
「没、没有。」
是的,不可能有疑问。因为轻音社社长所说的完全合情合理,根本无从反驳。
「那么,接下来请提议人陈述主张……可以吗?」
「好的。」
碧唯想着至少先润润喉咙再上台,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宝特瓶。但紧张得不停发抖的手,连拧开瓶盖都显得困难,感觉只会把水洒出来,于是她几秒后就放弃了,站起身来。
「呼,呼……」
紧张得双腿发软,连呼吸都无法顺畅。走向讲台的那段路,感觉既漫长又短暂。
「……」
碧唯站上讲台,环视观众席。或许是因为这个议题关注度不高,观众稀稀落落。从被聚光灯照亮的讲台上望去,也看不清观众的脸,太暗了。但是……被那些绝称不上善意、仿佛看戏般的视线所包围的感觉,这究竟是不是碧唯的错觉呢?
(不,大概……不是错觉。)
她强烈地感受到了身为"客场"的氛围。大家都在等着看,如今风评跌至谷底的钢琴社会提出怎样蛮横无理的主张。
「呼,呼……」
感觉快要吐出来了。明明嘴巴和喉咙都干渴无比,不知为何冷汗却流个不停。无法再继续直视观众席,碧唯将脸埋向讲台……维持着这个姿势,开始了陈述。
「我是……钢琴社的,副、副社长,柄本碧唯……」
尽管声音断断续续,碧唯还是拼命地说下去。
「我……现在,放在钢琴社活动室里的,那架钢琴……是我在初中二年级时,遇到的……」
不用看也知道,困惑的情绪正在听众中扩散。即便如此,碧唯也只能这么做。在逻辑上,无论如何都敌不过轻音社的主张。那么……只能诉诸情感了。只能坦率地倾诉自己的想法,试图引起听众的共鸣。
「在那之前……我原本打算报考别的学校。但是,遇到了那架钢琴……真的,感觉……人生被改变了。世界不一样了,就是这样,我真的……这么觉得……」
与他与"施坦君"的回忆,在脑海中奔涌。
「我拼命地……用功读书。虽然初中的老师也说,我太乱来了,说了好几次。但是,无论如何都想再弹一次,那架钢琴……真的,连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只顾着学习。那是我一生中,最努力的一次。体重也……掉了六公斤。真的是,呕心沥血地……用功读书……然后,好不容易考上,再次弹到那架钢琴的时候……」
回想起当时的感动,碧唯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脸上挂着混杂着紧张的、算不上好看的笑容,碧唯带着想哭的心情诉说着:
「我觉得……一切努力都值得了。或许有人会觉得我太夸张,但是,对我来说,真的就是这样。对我来说,那架钢琴……施坦君,是如同恋人,甚至比恋人更重要的存在。」
视野变得模糊。即使反复眨眼,泪水依旧接连不断地涌出,无法停止。
「我……我不想和他分开。他是来光会的毕业校友借给我们的。如……如果活动室被收回,他一定会被送还……物……物主的身边。」
仅仅是想象这个未来,泪水就更加止不住了。碧唯已经有些呼吸困难,却仍拼命地、激动地说下去。
(我明白,这确实是强人所难。但是,但是,真的……真的,拜托大家了。)
她原本就低垂的头几乎要抵在讲台上,碧唯哀声恳求。
「请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
(哎呀呀~~这可真是了不得。)
身为轻音社成员,与其他社员一同在观众席关注议会进程的乃乃亚,对碧唯那近乎哀求的诉求及其带来的效果,坦率地感到惊讶。
原本校内对钢琴社的普遍印象是"钢琴王子及其追随者们"。以碧唯为首的钢琴社成员们通常待在活动室里不露面,而本就引人注目的雄翔和他的追随者们则常在活动室外活动,形成这种印象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老实说,雄翔的那些追随者们,给部分学生主要是其他音乐类社团的成员留下的观感并不太好。
她们因过度崇拜雄翔而表现出的蛮横举止,以及时常对其他男同学流露出的轻蔑言论,导致钢琴社整体给人留下了"一群自命不凡的讨厌家伙"的印象。秋岭祭之后,那些一直暗自不满的学生们纷纷抱怨"那些家伙从以前就这样~~",使得这种印象在校内扩散开来。最近乃乃亚也在暗中推波助澜,所以钢琴社如今在校内的风评可谓差到极点。
今天也是如此,在碧唯开始陈述之前,大多数观众都以冷淡的目光看待他们,心想"这群高高在上的钢琴社会提出多么蛮横的主张"……然而此刻,所有人都像是被震慑住了,带着些许困惑面面相觑。
「……抗议方,有什么问题要询问吗?」
「咦,不,完全没有,是的。」
连对方的轻音社社长似乎也因心生同情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其他轻音社成员也一样,坐在乃乃亚身旁的毅以及毅另一侧的光,脸上都露出了"咦,这下该怎么办?"的表情。
「那么,进行最终辩论……」
统也依照程序说到这里,看向讲台上的碧唯,随即迅速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不,看来双方想说的都已经表达完毕,我们直接进入投票准备阶段。请各位稍等片刻。」
统也说完,讲台被撤下,换上了摆放投票箱的长桌,而观众们依然是一副困惑的样子。
(不会吧~~照这个趋势下去,该不会……该不会是钢琴社要赢了吧?)
乃乃亚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凭借情感诉求一举扭转议会风向的碧唯。
乃乃亚内心并未被碧唯的眼泪所打动,诉说的内容本身也无关紧要……但碧唯做出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仅此一点就让她觉得纯粹有趣。然而……
(不过,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就在乃乃亚如此心想的下一秒,观众席各处响起了打断众人同情心的话语。
「但钢琴会不会被回收,跟活动室是两码事吧?」
「这完全是她个人的私事吧?」
「话说回来,‘史坦君’到底是谁啊?」
「要说可怜也确实可怜……但其他钢琴社成员呢?让一个女生独自战斗的钢琴社,根本不值得同情吧?」
仿佛被这些意见触发,轻音社成员中的一人终于开口:
「不,可是……我们这边有二十七个人,实在是不方便……」
以这句话为契机,轻音社内部开始战战兢兢地将己方的主张正当化。
「说得对……说到底,是对方在强人所难……」
「应该说,既然已经不是正式社团了,钢琴被回收也是必然的吧?」
「听你这么一说……感觉这比活动室问题更根本啊。」
「要是我们把活动室让出去,结果钢琴还是被回收了,那我们不就成了冤大头吗?」
或许是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坏人,轻音社成员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用「钢琴被回收是钢琴社自己的责任,并非轻音社补上最后一刀」的论点为自己辩护。
从客观角度来看,这有些强词夺理,但人数一多,群体心理果然开始发挥作用,思考方向倾向于对这种牵强的说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起来,光是轻音社有这么多成员,就占尽压倒性优势了~~虽然好像也有包括优子在内的零星钢琴社相关人员到场……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与这种群体心理完全无关的乃乃亚,事不关己地思考着。毅似乎依然对碧唯抱有同情,看向左右两边。
「是吗?咦,怎么办?」
「唔唔~~……」
听到毅这么问,光面露难色地抱起了双臂。
(啊啊~~他们在犹豫呢~~唔~~这样下去,这两人说不定会无法支持任何一方,投下弃权票。)
乃乃亚如此感觉,为了以防万一,决定推他们一把。她模仿光露出为难的表情,装出苦恼的样子。
「唔~~确实,那位副社长,看起来有点可怜呢……」
「啊,对吧?反正我们也不是非要钢琴社的活动室不可……」
大概是内心深处对碧唯的同情心占了上风,毅像是稍微松了口气般看向乃乃亚。受此影响,其他差点被群体心理裹挟的轻音社成员,也纷纷带着扫兴的表情看向乃乃亚。乃乃亚感受着这些视线,表面上像是在对毅说话,实则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开口:
「但是啊~~冷静下来想想,关于这次的投票,没必要想得那么严重吧?毕竟学生议会决定的事情,也不是必须强制执行的。」
「咦?」
「因为就是这样吧?校方也会有校方的判断。而且,就算我们在这里赢了,也不会立刻变成‘好了,钢琴社立刻交出活动室’这样吧?」
「啊,呃……说得也是。」
乃乃亚冷静的指摘,让毅心中那种「在这里投票给轻音社就等于对碧唯宣判死刑」的偏见消散了,表情稍微变得从容。乃乃亚立刻乘胜追击。
「所以,把这次的投票,当成是决定‘钢琴社是否值得保留活动室使用权’的投票不就好了吗?实际上要不要和钢琴社交换活动室,可以改天再讨论……反过来说,要是在这里输了,对方可能会拿这个结果当挡箭牌,断然拒绝我们的要求吧?」
「啊啊……确实是这样。」
乃乃亚的这番话,让毅重新想起钢琴社的社长是「那个」雄翔,脸色沉了下来。其他轻音社成员也一样,朝着坐在舞台前方最前排的雄翔投去抗拒的目光。
确认刚才差点被情感冲昏头的轻音社成员们已经完全恢复冷静后,乃乃亚微微耸了耸肩。
(副社长,对不起啦。要是钢琴社赢了,我会很为难的。)
乃乃亚在内心做了个毫无诚意的道歉。不久后,投票准备似乎完成了,统也通过广播宣布:
「那么,现在开始投票。支持提议方钢琴社的,请投入白球;支持抗议方轻音社的,请投入红球。如果两边都不支持,请不要投入任何球。现在请从最前面这一排开始,按顺序进行投票。」
遵照统也的指示,观众席的学生们将入场时领取的、直径约两厘米的红白两色树脂球握在手中或拳里,依次走向舞台。
(我当然是投红色。)
乃乃亚也用右手握住红球,将白球放进裙子口袋,走向舞台。
「请投到这里。支持钢琴社投白球,支持轻音社投红球。如果两边都不支持,请不要投球。另外,投票后请张开手让我们确认。」
艾莉莎在投票箱前监督投票过程,为避免误投而反复提醒着。绫乃则在一旁统计投票人数。
「艾莉莎,辛苦啦~~」
「嗯,乃乃亚同学也是。」
轮到乃乃亚时,她将红球投入投票箱,并向艾莉莎打招呼。艾莉莎的视线依旧集中在投票箱上,表情认真地简短回应,然后要求道:「请张开手。」从她一心只想履行好自身职责的认真表情中,完全看不出她尚未察觉,那个意图封锁她未来的邪恶计划已然近在咫尺。
「是是是。」
乃乃亚向艾莉莎张开右手,艾莉莎微微点头,说了句「那么请往那边走」,用目光示意她前往观众席的阶梯,然后看向下一位投票者。乃乃亚朝着这样的艾莉莎,轻轻挥动了一下张开的右手。
(再见啦~~艾莉莎。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以学生会干部的身份站在这里了。)
乃乃亚在内心低语,视线转向绫乃。绫乃面无表情地与乃乃亚对视了几秒,然后微微垂下了目光。不知这是出于协助乃乃亚计划的愧疚,还是另有原因。由于依旧无法从她脸上读出情绪,乃乃亚并未特别在意,就这样视而不见地走开了。
(哎,反正她看起来有按照我的指示行动。不过她大概没意识到自己也会被牵连进来吧。)
乃乃亚回到原来的座位,同时打开手机通讯软件,确认最终阶段是否出现了计划外的状况。
(悠已经回家,世亲在管乐社练习……虽然收到世亲和优接触的情报让我稍微提防了一下,不过看来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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