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如此,嘴巴还是动不了。喉头挤不出「我也要去」这句短短的话语。在政近心中已经化为苦恼与后悔象征的周防家宅邸。优美的阴沉表情与严清的冰冷视线。这一切哽在喉咙,只有「我去了又能怎样」或是「如果现在和你一起回去,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这种卑鄙的借口在喉咙深处卷动。就在这个时候……
喀喳。
通往客厅的门开启,茅露脸了。
「咦?怎么了?差不多要开始了喔。」
看见两人伫立在走廊,茅投以疑惑般的视线。首先做出反应的是绫乃。
「不,没事。」
绫乃说完一个转身,轻声对背后的政近这么说。
「(在下只在楼下等您十分钟。)」
被要求做决定所给予的时限,对政近的胃造成强大的压力。政近急遽感觉不舒服,身体逐渐沉重。
(就算在楼下等,我……)
好冷,好难受,好不舒服。
客厅充满开朗又快乐的气氛。政近不想回到那里。但是面对茅疑惑般的视线也无法这么做。
政近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绫乃回到客厅。接着,绫乃在客厅入口向艾莉莎与统也他们鞠躬。
「非常抱歉。请容在下就此告辞。」
政近无法直视她的身影,甚至没有余力伪装表情,趁着绫乃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偷偷摸摸逃到墙边。
绫乃似乎以责难的视线注视这样的我。受到这种错觉的袭击……在绫乃离开客厅之后,政近终于呼出一口气,然后强烈厌恶如此卑鄙的自己。
「怎么啦,阿世?」
明明待在墙边避免显眼,一个声音却像是抓准时机搭话,政近猛然抬起头。乃乃亚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以一如往常的半闭双眼看向自己这边,于是政近连忙装出笑容。
「不,没什么事……」
「真的吗~~?总觉得你的表情很可怕。」
「是吗?因为刚才稍微在想事情吧。」
政近想不到贴心的借口,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谎言瞒骗。乃乃亚定睛注视这样的政近……忽然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静静露出正经的表情。
「真的吗?」
「咦──」
「真的没任何事吗?」
乃乃亚不同于以往认真发问,政近内心慌张。而且这份慌张因为乃乃亚接下来的话语而更加强烈。
「阿世,我知道你在提防我。不过啊,我也和普通人一样想要还人情哦?」
当面指出对方的戒心。只有乃乃亚能够毫不矫饰直截了当这么说。或许因为这样,所以接下来所说的话语,听起来也像是乃乃亚发自真心的话语。
「既然你陪我谈过,我也至少可以陪你谈谈哦?像是哟希或雄翔的事,我自认比别人更解你的苦衷吧?虽然自己这么说不太对,但我可以提出客观的意见哦~~?」
「……」
老实说,政近内心动摇的程度连他自己都吓一跳。如果现在场中没有其他人,他或许会像是央求般向乃乃亚吐露烦恼。
然而……
「……」
聆听沙也加与玛利亚说明狼人杀玩法的艾莉莎。看起来完全打成一片,正在谈笑的统也、茅、毅与光。看着像是很快乐的他们,政近也再度露出笑容。
「谢谢……不过,现在不必喔。」
「……还能努力吗?」
乃乃亚这个问题明显切入核心,政近目瞪口呆……然后轻声软弱一笑。
「是啊,我还能努力……谢谢你。」
「嗯,这样啊。」
乃乃亚说完点了点头,像是尊重政近的意愿般果断不再追问。然后她一个转身,以截然不同的懒散声音向七人搭话。
「那么~~差不多就开始吧~~既然有九人,狼人设定为两人可以吗?」
「说得也是。至于其他的角色,总之就是预言家、女巫还有骑士吧。」
「那个,对不起。我还没完全掌握规则……」
「是这样吗?那么先试玩一次,顺便确认APP的操作方式吧?毕竟我也好久没玩了~~」
众人愉快讨论着狼人杀的规则。政近也挂着假笑加入其中。
(啊,这个……可能比想像的还要难受。)
刹那间,这种悲观的话语浮现在脑海。
刚刚才对乃乃亚说自己还能努力。然而……政近早早就感觉内心和外部解离,内心轧轧作响。
「等等,我突然就被杀了?」
「好~~阿毅接下来就观摩吧~~」
「真的假的~~」
洋溢的笑容与笑声。为了避免格格不入,一起欢笑的自己。政近打从心底对这样的自己作呕。在妹妹受苦候,扔着她不管而在这里欢笑的自己,真的是最差劲的人。
「啊,我被杀了。等等~~说真的狼人是谁啊?」
「咦,我反倒想说政近你原来不是狼人……」
「慢着,原来一直在怀疑我吗?」
好恶心。好想吐。真的很讨厌。去死算了。
(啊,我不行了。)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狼人杀的APP宣告游戏结束,茅与玛利亚发出欢呼声。
「耶~~!赢了!玛夏干得好!」
「啊,我们赢了~~耶~~!」
看着击掌的两人,政近站了起来,然后努力装出满怀歉意的笑容低下头。
「不好意思,我也差不多该……」
「咦,是吗?」
「明明接下来才要正式玩……」
「哎呀~~好可惜。」
「那么,我送你到──」
「啊啊,不,这种的就免了。」
政近制止正要起身的艾莉莎,迅速抓起包包。感觉到乃乃亚注视着这样的自己。明明感受到这双视线,政近却刻意不看她,走到艾莉莎身旁露出微笑。
「再说一次,生日快乐,艾莉。我先回去了,不过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啊,嗯……」
「抱歉,帮我锁门就好。」
政近只留下这句话,也到厨房向正在收拾的晓海与米哈伊尔道别之后,迅速走向玄关。
一打开门,十一月的寒气就迎面而来。政近快步突破寒风,在走向电梯的同时以手机确认时间。
『在下只在楼下等您十分钟。』
绫乃离开至今经过十五分钟了吧。正常来想应该已经回去了,不过如果绫乃延长时间……
绫乃还在等待?还是已经回去了?政近甚至不确定自己希望是什么结果,就这么进入电梯。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使然,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快。政近拼命压抑心情,走出电梯穿过公寓大门……看见眼前没有停着车辆,政近确实松了口气。
「……可恶!」
自己真正的想法曝光,政近恶狠狠地臭骂,然后在四下无人的道路蹒跚踏出脚步。
(你又逃避了。)
脑中一角发出这个充满侮蔑的声音。政近甚至没有力气反驳,漫无目的一直走。然后他忽然发现一旁有座小小的公园,以沉重的脚步走进去,一屁股坐在长椅。
「……」
逃避了。确实没错。不过还能挽回。政近知道地址。比方说拦下一辆计程车,现在追过去就可以了。即使不这么做,家里也有恭太郎在。只要赶回家说明事由,两人一起前往周防家就没问题。
是的,政近知道这一点。正因为知道……才会坐在这种地方。
(现在过去还不迟。你要继续堕落成为人渣吗?现在不去的话绝对会后悔啊!)
(就算去了又做得了什么?何况都已经糟蹋了绫乃给的机会,还有什么脸去?)
(做得了什么?不是这种问题吧!有希正在受苦。去有希身边陪伴她,根本不需要更多理由!)
(你想得太夸张了吧。都已经给医生看过了,在现在这个时代,流行性感冒这种病只要吃药很快就会退烧康复。)
(所以说!不是这种问题!身为哥哥,既然妹妹在受苦,就应该无条件陪在她身边才行吧!何况气喘的老毛病也可能让流行性感冒变成重症──)
相反立场的两个声音在脑中激烈碰撞。政近知道。明明知道应该听从哪个声音,身体却动不了。
像这样坐在这里的时候,时间也不断流逝。而且时间经过愈久,就愈是格外难以前往。政近明明知道一切却在浪费时间。只任凭冰冷的长椅以及迎面而来的寒气从坐着不动的身体逐渐夺走体温。
(啊啊,我又……)
又像这样沉沦在后悔与自我厌恶,光是沉沦就满足,什么都不做。明明知道是自己的错,却觉得既然知道就好,觉得既然已经充分自责就好,以自我惩罚当成免罪符选择逃避。
迟早应该面对的过去错误。政近人生当中最大的后悔。预料在不久的将来再也无法逃避,和玛利亚约定一定会好好面对,却在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又想逃避──
「呜,咕呜呜呜啊啊!」
双手抱头,用力搔抓脑袋,传来一阵刺痛,指甲插入的位置逐渐发热。即使如此还是继续搔抓,咬紧嘴唇。明知这么做毫无意义,却还是做不了其他事。
啊啊,干脆就这么一直在这里迷惘到天亮吧。如果自己也这样感冒或是受寒倒下,起码可以当成一种赎罪吧。
就在这种想要自我毁灭般的想法掠过脑海的这时候。
「政近……同学?」
听到不可能会在这里的某人声音,政近愣住了。虽然怀疑自己听错,但是长靴的鞋尖映入眼帘,否定这个想法。
慢慢抬头一看,抱着政近西装外套的艾莉莎,惊讶睁大双眼俯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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