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尚未完全平复的灵魂震颤。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预期着映入眼帘的会是那扭曲蠕动、充斥着无尽腐化与诡异生命的亚空间景象，或是纳垢花园那燃烧着污秽火焰、藤蔓与脓疱共舞的可怖炼狱。
再不济，也应是冰冷死寂的虚空，点缀着破碎战舰的残骸，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然而，视野清晰之后，预想中的恐怖与破败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得令人心悸的无垠星空。
这星空并非寻常宇宙的深邃漆黑，而是被一种柔和、神秘、无处不在的点点蓝色光辉所笼罩。光点并非恒星，它们更近，更灵动，如同亿万只沉睡的萤火虫，又似宇宙本身呼吸时逸散的微光粒子，编织成一张覆盖寰宇的、半透明的能量之网，静谧地脉动着，散发出令人心安却又蕴含无穷伟力的气息。
很熟悉的地方。
魔网。
他苏醒在了魔网。
然而，这份“苏醒”并非完整意义上的回归。
罗恩立刻察觉到了自身的异样。他低头“看”向自己，没有熟悉的躯壳，没有血肉之躯的触感与重量。
他存在的形态，是一种凝练的、散发着微光的灵体轮廓，与周遭的魔网能量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与交融。
这正是他与纳垢进行那场生死决战时的状态纯粹的灵魂形态，尚未与远在物质宇宙的肉体重新合一。
一种悬浮于虚实之间的微妙感包裹着他，既是清醒，又带着灵魂离体后的轻飘与疏离。
带着这份奇异的感知，罗恩环顾四周，试图理解这片熟悉的魔网空间。但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中，魔网的核心区域是一片平静得宛如镜面、一望无际的湖镜。湖面倒映着点点星辉与魔网的光点，深邃而纯粹。然而此刻，这片熟悉的湖面彻底变了模样。
湖面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是空无一物。其上，那无处不在的、代表着魔网节点的蓝色星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牵引、汇聚、勾勒。
它们不再是散乱的光点，而是以惊人的精度和宏伟的构思，在广阔的湖面之上，构筑起了一片影影绰绰、无边无际的建筑群轮廓。
这些由星光勾勒的建筑，风格迥异，形态万千，仿佛将人类文明史上所有璀璨的建筑艺术瞬间凝固于此。
他看到了哥特式教堂那直刺“天际”的锐利尖顶，其繁复的飞扶肋和玫瑰花窗在星光流转间若隐若现；
看到了罗马式建筑的厚重拱券与敦实墙体，散发着古老帝国的威严；
古希腊神庙那完美的柱廊比例和三角楣饰，诉说着理性与和谐；
东方宫殿那层层叠叠、雕梁画栋的琉璃瓦顶与飞檐斗拱，流淌着含蓄而磅礴的美感；
还有现代主义简洁流畅的几何线条，未来主义充满想象力的奇异结构，甚至是一些带着原始部落粗犷印记的图腾石阵……
严肃庄重的神殿与充满欢愉气息的剧场比邻，实用坚固的堡垒与精巧雅致的园林共存。
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甚至仅仅存在于幻想蓝图中的建筑风格，无论同源还是对立，无论服务于神圣还是世俗，无论象征着权力还是娱乐，此刻都在这片星光魔网之上，找到了自己的投影。
每一座轮廓都凝聚着设计者与建造者超凡入圣的技艺与心血，它们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更清晰地传递着其精神内核与艺术灵魂。
这些是什么？
罗恩内心困惑，他不理解魔网发生的变化，不过，他倒是可以猜到，其出现的原因，一定和他在不久前，和纳垢的战斗中，接受了自己的本质有关系。
想到那场战斗，罗恩立刻又想到了一件事。
圣吉列斯！
在最后的关头，圣吉列斯突然出现，将自己的本质和肉体的力量借给了罗恩。这一借取并非毫无代价，每一秒，罗恩都可以感受到，大天使的灵魂所在承受的痛苦。
那种痛苦不亚于将一个人身体撕裂又重组，甚至可以说，为了支援他，圣吉列斯在复仇之魂上经历的，不亚于来自荷鲁斯、持续近万年的轻微锤杀。
万幸的是，在这份力量的加持下，罗恩成功使用出来关键的一剑，用自己本质的火焰，点燃了纳垢花园。
这一击，给予了纳垢前所未有的重创。
花园核心被点燃，意味着力量根基的动摇。更让元气大伤的是，为了压制这源于“本质”的火焰，阻止其彻底焚毁的领域根基，纳垢必然要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调动其近乎无穷的腐朽之力去扑灭这异质的净化之火。
罗恩冷静地预估，经此一役，这位强大的混沌邪神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其能够投射到现实宇宙的力量，其展现出的破坏力与腐化速度，都将不可避免地大幅削弱，无法恢复到以往那种令人绝望的全盛状态。
对于饱受混沌蹂躏、在绝望边缘挣扎的人类帝国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喘息之机，是黑暗长夜中一道刺破云层的曙光。
在未来可预见的一段时间内，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在无数世界上肆虐、夺走亿万生命的恐怖瘟疫，其爆发的频率、扩散的规模以及造成的毁灭性后果，都将显著降低。无数生灵的命运，或许将因此而得以改写。
罗恩闭上眼，将自己的意识浸入魔网之中。他寻找和圣吉列斯之间的链接，想要确认对方眼下的状况。很快，他找到了链接，感受到其后充满活力的生命气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沉重忧虑刚刚落下的瞬间，一个平静、沉稳，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罗恩身后响起，仿佛它本就该在此刻出现，与魔网的脉动融为一体。
“你看起来不错。”
罗恩倏然睁开双眼，循声望去。不出他所料，那个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亚细亚少年模样的外表，黑发黑眸，身形并不高大，却仿佛承载着整个银河的重量。
他面色平静如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罗恩，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视灵魂的深处。正是人类之主，帝皇。
“你和狗头人打完了？”
“在你烧毁了纳垢的花园之后，”
少年形态的帝皇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清晰地回荡在星光建筑群之间，
“整个亚空间都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蚁穴，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毒粥。秩序的短暂崩坏，力量的失衡，让那些盘踞于黑暗中的存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躁动与算计。
更重要的是，你的胜利，你那焚毁花园的一剑，让其他三个家伙色孽、奸奇、还有恐虐精心谋划、布局了无数岁月的许多阴谋和侵蚀行动，在瞬间变得失去了意义，或者需要彻底推倒重来。
自然的，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恐虐也失去了继续与我纠缠下去的必要性和兴趣。”
罗恩这才注意到，在少年那看似普通的人类手臂上，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块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烙印般的烧伤痕迹。
那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内部则隐隐透出暗红的光芒，仿佛有微弱的能量在其中挣扎、冲突，与周围健康的皮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是.......”罗恩的目光被那伤痕牢牢吸引，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涉及到了本源的伤害，没有那么容易恢复。”帝皇垂下眼眸，声音依旧平静。不过在这份平静后，罗恩已经可以感受到他和恐虐战斗时的腥风血雨。“放心，它的伤一定比我更加严重。”
“那就好。”罗恩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不过跟着，另一个问题也出现在了他的心底。“对了。你知道我这里是怎么回事吗？魔网的变化似乎和我接受了自己的本质有关，但是我无论怎么感受，始终都感觉好像又没有什么变化存在。”
“神国。”
“什么？”
“恐虐那建立在无尽血海与颅骨山峰之上的青铜王座，”
帝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陈述宇宙的真理，他开始列举，
“色孽那充满极致感官刺激与扭曲艺术的堕落宫殿，奸奇那由无数谎言、阴谋与禁忌知识构筑的、结构永远在变幻的迷宫图书馆，纳垢那由腐烂与病态生机融合而成的瘟疫花园……还有，”
帝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魔网，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神圣的坐标，“泰拉。人类帝国的核心，我的王座所在。这些，都是神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罗恩身上，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了然：
“它们，是强大存在的核心本质与浩瀚力量在亚空间或现实夹缝中的具象化体现，是其意志与权柄的终极堡垒。是你、我，或者们，内在力量投射于外所形成的、独属于自身的领域王国。
你现在无法感受到这片新生‘神国’所蕴含的力量，无法调动它，无法真正‘拥有’它，”
帝皇指出了关键，
“根源在于，你尚未真正地、完全地接纳并融合你自己的那份‘本质’。你的灵魂与那份力量的连接，如同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你看到了光，却感受不到它的温度。你只是触碰到了门槛，引发了它的显化，却还未真正踏入门内，成为它真正的主人。”
“.........因为人性吗？”
“是的。”帝皇点了点头，然后给罗恩抛出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多少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记忆？”
“当然全部……”
罗恩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自信地想要回答“全部”。
毕竟，得益于魔网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记忆存储与检索能力，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能够对脑海中的记忆进行完美的复现，纤毫毕现，如同翻阅一本清晰的相册。
但是下一瞬，他愕然地发现，他对于自己穿越之前的许多事情，都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清晰。
很多人的脸变得模糊，名字变得未知。
如果不是仍然有着印象和部分清晰记忆的细节，他可能都要怀疑这些事情是否真的是他所经历过的。
但是，当知道这些事情是他经历过的，反而在现在变得更加可怕。
“你的人性失去太多，如果不是圣吉列斯，那么在现在，哪怕你没有被自己的本质所顶替，能够剩下的，也只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倒影，而非真正的，完整的人。”
帝皇开口道，他走到了罗恩的身边，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要再去接触你的本质，它很强大，但是使用它的代价我们已经承受不了了。和基里曼他们一起来到泰拉，不论一切代价，只有在那里，我们才可以真正地实现我们的计划，拯救整个人类。”
“……我知道了，但是它们四个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我们也不会。”一股力量从帝皇的手上传来，罗恩顿时感受到了身体内部传来了一种奇妙的充盈感。“你们的路必然危险，但是我已经安排了一切能够安排的，尽管去做。反正，人类早就没有继续输下去的可能了。”
巨大的牵扯力传来，带着罗恩的意识向着另一个时空走去。他看着帝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一些话尚未说出，便彻底堵在喉咙。
算了，下一回，再谢谢他吧。
这样想到，罗恩意识陷入黑暗，而再睁开眼的时候，便已经回到了现实。
陌生的天花板……
躺在柔软的病床上，罗恩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跟着，他翻身下床，一路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口，两位负责看护的阿斯塔特当即回过头，在看到了罗恩后，皆是愣住。
“我饿了。”罗恩开口道，“我要吃饭。”
第196章 交谈
食堂内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那是烤肉的油脂焦香、炖煮汤汁的醇厚以及新鲜面包的麦香交织而成的复杂气息。
巨大的空间里，整齐排列着长条金属餐桌，此刻并非用餐高峰，显得有些空旷，只有少数几个后勤人员在进行清洁工作。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正在擦拭桌面的勤务兵，还是整理餐具的帮厨，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餐厅中央那张特殊的餐桌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罗恩。
他的面前，堆叠着八个硕大的、光洁得如同被舔舐过的空餐盘。盘子上残留的痕迹，只有些许油光和烤炙的焦痕，证明它们曾经盛放过份量惊人的食物格罗格斯肉排。
这种肉排选用的是星界军后勤部门能搞到的、最顶级的、来自巨型异星野兽的里脊部位，每一块都足有正常成年男子小臂长短，一指半厚，经过特殊香料腌制和猛火炙烤，外焦里嫩，汁水丰盈。
通常，这样一块肉排，配以土豆泥和蔬菜，足以让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星界军壮汉饱腹，甚至需要休息片刻才能消化。
而现在，罗恩刚刚放下了刀叉。
他面前的第九块同样巨大的格罗格斯肉排，正散发着诱人的热气，油脂在肉排表面滋滋作响，缓缓滴落。
他拿起餐巾，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仿佛刚才只是享用了一份精致的下午茶点心，而非八块足以撑倒欧格林蛮兵的硬货。
“罗恩先生。”
上一篇：游戏王A5：开局一套疾行机人
下一篇：漫威：再造克诺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