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在上。
乌瑞尔文崔斯在心底默念这句古老的祷词,像是用这句话构筑起一道堤坝,试图拦住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的动力装甲伺服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靴底碾过焦黑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燃烧后的刺鼻气味那是钷素、塑钢、血肉与土壤混合后,被轨道轰炸的高温烹煮出的死亡气息。
站在曾经是一座城市的悬崖边缘。脚下是呈辐射状向外崩塌的建筑残骸,扭曲的钢筋如垂死巨兽的肋骨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远处,一尊巨大的帝皇圣像正在烈火中燃烧。那是叛乱世界总督府广场上的雕像,原本应是以洁白大理石雕琢,手持巨剑指向苍穹的姿态,此刻却被烈焰舔舐成漆黑的剪影。
圣像的面容在火焰中模糊、融化,仿佛帝皇正透过这具凡俗的造物,沉默地注视着这场已然结束的战争。
有些事情在刚刚被他给认识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但是他不会说出来,至少,不会在现在,以及未来他注定服役的几百年里面说出来。
他承认这件事的确非常的有趣,且富有教育意义,但他还是不会说出来。
此刻,他凝视那在不远处的位置,于烈火之中燃烧的帝皇圣像,与它一道沉默。
没有预想的阵地战,甚至连伤亡都没有出现。轨道上的火力打击覆盖了半个大陆块,等到地面部队降落,让坦克,士兵,阿斯塔特的足迹蔓延的时候,在整个发动了叛乱的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一片燃烧的焦黑废土。
战争开始,结束,他们胜利。
他抬起头,目镜扫过天际。轨道上,极限战士分支舰队的轮廓在薄云后若隐若现,如同游弋在深空中的钢铁巨鲸。
就在三十七个标准时前,那些舰船以某种文崔斯无法完全理解的战术阵列切入敌舰队侧翼。那不是任何一本帝国海军操典上记载的阵型,角度刁钻得近乎诡异,仿佛预知了敌人每一艘舰船的引擎脉冲频率和火力盲区。
随后,精准而致命的齐射如同外科手术般展开,敌舰在无声的真空爆炸中化作一片片扩散的金属碎屑与冰晶,连发出求救信号的机会都没有。
他承认,在此之前,他对那位突然归来的基因之父罗伯特基里曼,原体,五百世界之主,如今更是帝国摄政在战争方面的能力,曾抱有隐晦的疑虑。
这并非不敬,而是出于一名战士对战争本质的认知。基里曼大人在内政治理、法典编纂、哲学思辩上的成就是传奇,是每一位极限战士自幼背诵的教条。
可战争……战争是不同的。它是一门在鲜血与钢铁中淬炼出的、残酷而多变的艺术。大远征时代军团的作战模式,与第四十一个千年的战场现实,早已是天壤之别。
亚空间航行的愈发不稳定,帝国疆域的支离破碎,异形与异端的威胁形式层出不穷,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腐蚀人心的混沌低语……文崔斯担心,纵使是原体,也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个陌生的、黑暗的时代。
因此,当接到这次平叛任务时,文崔斯暗自做了决定。他将以一名连长的职责密切关注战局,一旦原体的指挥出现任何疏漏哪怕只是微小的、可能导致不必要伤亡的失误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启动紧急指挥协议,接管舰队,确保胜利与兄弟们的安全。
卡托西卡留斯在连长们的加密频道中发表了看法,他认为对于原体,不要用正常人和正常阿斯塔特的眼光去看待,作为他的子嗣,他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完美地履行职责,然后紧紧地跟在其背后。
文崔斯表示不认可。
基里曼大人同样教导了我们,要用理性和质疑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年轻的四连长心想,解除了剑刃上的分解力场。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有人靠近。不是阿斯塔特兄弟那沉重而规律的步伐,也不是机械教神甫那种混杂着液压与齿轮的响动。那是更轻、更收敛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他转过身,庞大的蓝色身躯投下阴影。来者是一名人类士兵,正停下脚步,立正敬礼。
这名士兵的装束让文崔斯多看了一眼。厚重的灰色呢子大衣几乎拖到脚踝,沾满了泥泞与焦痕。脸上佩戴着标志性的、呼吸阀突出的防毒面具,眼部镜片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手中紧握着一把卢修斯型重激光步枪,枪管保养得锃亮,与主人脏污的外表形成对比。腰间的武装带很特别:一侧挂着几个投掷手雷,另一侧却赫然别着一把工兵铲,铲刃边缘能看到多次使用后的磨损痕迹。
仅有的一个弹匣包显得孤零零的。他胸口的兵团徽章原本应该是某种图案,但现在几乎完全被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覆盖,难以辨认。
士兵的敬礼姿势标准而干脆,手臂划破空气的声音短促有力。他放下手臂,防毒面具后传来低沉、略显闷响的声音,没有任何冗余的词汇或情绪波动:
“克里格第244号近卫团,下士克鲁特,向您致敬,大人。”
文崔斯微微颔首,动力装甲的关节发出轻微的伺服嗡鸣作为回礼。“克里格的战士,”他开口道,声音透过头盔的扩音器,显得沉稳而威严,“我听过你们兵团的名字。在战报和前辈的口述中。帝国需要坚韧防线与攻坚利刃时,总能看到你们的灰色身影。”
这不是客套。克里格死亡兵团在帝国星界军序列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的单兵作战技能或许并非顶尖,但那种对伤亡近乎漠然的承受力、在极端恶劣环境下进行阵地战与消耗战的顽强,以及执行自杀式命令时毫无犹豫的纪律性,让他们成为了帝国指挥官手中最残酷、也最有效的工具之一。
文崔斯曾在有关许多围攻战的记录中读到,克里格团在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情况下,依然固守着最后一道壕沟,直至援军抵达。眼前这位下士平静无波的眼神和简洁到极致的话语,正是那种独特“气质”的体现。
“团长和政委想要您过去一趟,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您来确定应该如何处置。”
文崔斯意识到了一抹不对劲,猛地皱起眉头。
十三分钟后,他和这位叫做克鲁特的克里格士兵一起来到了他的团长和政委所在的位置--一栋建筑物的地下室。政委走上前,脸上带着常见的,讨好的笑。不过他在看到了文崔斯后也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来的是对方。
“根据战斗手册--”克鲁特迎着政委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当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应寻找附近至少少尉以上的阿斯塔特军官来进行处理。政委,文崔斯大人是距离我们最近,也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哎哎哎,我可没有让你解释啊,你这个呆.......”政委听着克鲁特的话,心头一惊,赶忙向前捂住了对方的嘴。然后歉意地看向文崔斯。“抱歉大人,见笑了。”
“不必那么拘束。”文崔斯摇了摇头。“你们发现了什么?”
“人。”一直沉默的克里格团长开口,声音平淡低沉,像是羊皮做的小鼓。“我们发现了一批人,大人。”
政委在旁边叹了口气,搓了搓手,接口道:“大人,说实话,情况有点……诡异。我们最初清理到这栋建筑时,用生命探测仪发现了地下室有微弱信号,但很杂乱,不像普通幸存者。打开后发现了一些躲藏在此的……东西。
按照标准程序,对于不明身份、可能存在污染或威胁的战区残留人员,尤其是这种形态诡异的,通常的处理方式是……”
他做了个泼洒的手势,
“净化。但我们团长觉得,这些东西的‘样子’太特别了,不像是普通的变异人或被混沌轻度污染的受害者。可能涉及一些……更麻烦的东西。所以我们暂停了行动,派人去请求阿斯塔特修士的裁决。只是没想到,直接把您这位连长给请来了。”
“是的,大人。您最好亲自看一看。”团长说道,向旁边让开了一步,露出了他刚才查看的那面墙壁。墙壁下方,靠近地板的位置,有一个非常隐蔽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洞口,似乎原本被杂物或伪装板遮挡,现在被清理了出来。洞口不大,以阿斯塔特的体型需要稍微蜷缩才能通过。
克鲁特一言不发地走到洞口边,从腰间取下工兵铲,用铲柄敲了敲洞壁,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文崔斯,点了点头,示意安全,随即率先弯腰钻了进去。他的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通过这种狭窄通道。
“里边,大人,跟我来。”
文崔斯没有犹豫。他稍微调节了一下肩甲的倾角,低下庞大的身躯,跟着钻入了洞口。动力装甲的背部与洞壁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落下一些灰尘和碎渣。
通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狭窄黑暗,而且向下倾斜。克鲁特在前方,提着一盏小型的紫外提灯,惨白的光晕照亮前方一片区域。
空气更加浑浊,那股甜腥味愈发明显,还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过度生长的真菌和腐烂有机物混合的气味,令人隐隐作呕。脚下地面湿滑,似乎是某种黏液。
他们沉默地前行了大约三十米,通道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摇曳的昏黄光亮,似乎是另一种光源。克鲁特在通道尽头停下,那里有一扇简陋的、用锈蚀金属板和木条拼凑成的门。他侧身让开,看向文崔斯。
文崔斯走到门前。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伸出覆甲的手,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昏暗的、摇曳的光芒涌出,伴随着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恶臭。
然后,文崔斯看到了。
“泰拉啊.......”
他低声吐出了这句惊叹,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目光触及门内景象的瞬间,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即使以阿斯塔特超人般的意志和控制力,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厌恶与警惕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他的脊髓。
“我们本来打算把这些家伙都用钷素烧了的。”政委说。“但是就和刚才说的那样,我们感觉这些家伙的来历很有可能不对劲,于是将计划拖延,让人出去找一位阿斯塔特大人,然后您来了。”
昏暗的光芒在整个空间内闪烁,让文崔斯清晰地看见了眼前那些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家伙。他们似乎是人,但是透出的诡异外观告诉每一位目睹者,它只是一种介于人和异形之间的东西。
它们中的一些看上去还是非常有人类的样子,躺在地上,身体像是蛆一般扭动。那变化的颅骨上面开着碗口大小的洞,通过这个洞,可以看见蠕虫在里面爬动。
文崔斯的手指扣在了腰间爆弹枪的扳机上,但是好在,超人的控制力让他忍住了心底的冲动,没有立刻拔枪,将眼前的这个玩意射成一滩烂肉。
只不过,虽然这样,但是眼下的情况,也不是文崔斯可以解决的了。
他吐出一口长气,严肃地看向了政委,下达了命令。
“封锁这里,我要去通知别人来处理。”
“通知?大人,您要通知.......”
“不要问太多,等会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这样开口说道,让政委将好奇藏在了心底,一直到十二个泰拉时后,当那个比阿斯塔特还要高大的蓝色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发现,到底有多么的惊人。
第171章 优势在我
“在七个标准的泰拉日内,我们收到了十三个世界出现了大规模叛乱的消息。并且,从传递回来的影象来看,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有着预谋,有着计划的,针对五百世界--不,是针对整个极限星区,乃至于整个帝国的大规模攻势。”
罗伯特基里曼开口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强烈的吸引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身前,一个巨大的星图被投影出来,数以百计的世界在上面显示,数以万计的军团在上面被标记,而在这一片绿色的海洋中,有那么十三个点格外的显眼--这是十三个位于极限星区内的世界,每一个都闪烁着刺目的红色,代表了它们此刻的叛乱状态。
会议室内的其余人沉默,如果一位行商狼人在此刻突然闯入,那么就会震惊地发现在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此刻在这里遍地都是。
从最普通的一位星界军兵团上校,到阿斯塔特战团的战团长。从来自某个圣龛世界的知名主教,到闻名帝国的活圣人圣塞勒斯汀。从审判庭的审判官到星区政府派来的代表。更不用说,在主位上的两人,还是传说之中的,帝皇的儿子。
可以说,只要两位神之子有心,甚至可以带着会议室里的这批人和他们的力量,完全脱离泰拉,建立一个第二帝国了。
当然了,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发生的。无论是基里曼还是圣吉列斯,他们早就在过去和不久前向所有人证明了他们的纯洁和忠诚,像是第二帝国这样忤逆帝皇,背叛帝国的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更何况,在眼下,他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基里曼的目光扫过下方沉默的众人,在内心深处无奈地叹气。这段时间以来,他和圣吉列斯都用自己的能力征服了所有人,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它让所有人都听从了自己和圣吉列斯的命令,让腐朽的系统展示出惊人的效率,也让质疑的声音消失,让许多人除去执行命令外,就失去了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他自己的子嗣。
每每想起这些一万年后的孩子,基里曼便顿感头疼。他希望这些子嗣可以理性地看待世间,对一切保持怀疑,保持警惕,但是很可惜的是,一万年后,这些当初根植在极限战士中的精神几乎要彻底失去。
万幸的是仍然有着火苗,自己归来的也算是及时,努努力,未尝不可以重新升起理性的篝火。
只不过,这里面,必须要有自己的引导和支持。
“文崔斯。”
他喊出一个名字,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看向了一个在会议室相对角落的人。乌瑞尔文崔斯暗自吞咽了一下口水,虽然被提前通知过,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此刻被原体叫起来,还是在如此的场合,让他的内心,仍不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极限战士的三连长站起身,机械般地移动身体,看着罗伯特基里曼。
“在针对堪萨斯世界的叛军镇压中,你发现了瘟疫的痕迹,对吗?”
“准确来讲,是克里格244近卫团的战士们发现的,他们通知了我,然后我将那里封锁,通知给了您。”
“好,克里格244近卫团,我记住他们了。”基里曼点头。“那么现在,来说说你的看法吧。”
“是。”
文崔斯走上前,他的脸部肌肉紧绷着,像是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铁面具。基里曼看出了子嗣内心的紧张,轻轻点头,同时递过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可以的。
乌瑞尔文崔斯看见了这个眼神,也看见了基里曼的点头。他在内心对自己这样说到,站在星图的一旁,转过身,面对众人,张开了嘴。
“各位帝国的同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平静,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在用他的身体开口说话。“请容许我做一些说明。”
星图被放大,十三个红色的世界依次排开,出现在会议室的众人视野之中。文崔斯标记了其中的三个,将其和其他十个世界区分开来,然后接着开口。
“自我们收到了叛乱信息以来,各个战团的连队和星界军组成的联军就在不断地对其进行清剿。时至今日,我们的积极进攻精神取得了良好的成绩,但是同样的,敌人也意识到了我们的行动,所以在这一回,一连十三个世界叛乱爆发,就是对我们的有生力量和军事部署进行的一次明显打击。”
“而我这里要说的,就是对于眼下发生的所有叛乱和异常情况,我们绝对不可以当作正常的叛乱来进行对待。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我根据战场情报,以及基里曼大人提供的一手资料,总结而成的事实。”
文崔斯看了一眼基里曼,后者的眼中流出一丝欣慰,微微点头。
极限战士的三连长松了一口气,同时,一种兴奋也在心底出现,让他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我们的敌人并非单纯的叛军,根据情报,在实际上,他们当中有着大量的邪教徒存在。所谓的叛军多半只是一个幌子。而很不幸的是,这些邪教徒的伪神回应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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