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计划算是曲线救国通过这个员工进入资料库,寻找它同类可能存在的线索,或是了解该如何找到其他异常,以此去得知自己的存在意义。
可是,计划在第一步就破产了。
资料库附近被那种屏蔽它感知的力场笼罩,但幽灵依然可以钻入其中。
每一次的身体占据都会伴随着宿主的挣扎和试图反抗,场景总是搞得相当难看。当它赢下灵魂之战,两眼一睁,才发现这躯体竟然倒在走廊中央,而不远处面露惊恐的员工们已经按下了墙上的警报按钮。
问询而来的机动队朝着它开了几枪,大门也被封锁了,员工带着的身份卡变得无法使用。
幽灵被迫狼狈地脱离躯体,逃出设施。
但管理局自它闯入设施之后就派了一支机动队搜捕它,幽灵被迫不断更换地点和躯体,躲藏在鲜少引起注意的流浪者之间。面对越来越多与自己同在的意识体,它越发陷入失望和迷茫。
时间在重复的进食中模糊,无解的困惑也变得麻木,到了最后,它甚至不再有心情去挑选合适的身躯。
好饿......
萌生这个念头的时候,它习惯性张开感知,寻找自己的下一个猎物。
只要换一具身体,自然就不会不舒服了。可惜的是,大楼背面堆满垃圾箱的空地间,只有一个老流浪汉在翻垃圾。那家伙瘦骨嶙峋,灵魂比看上去更强一些,只可惜身体肯定也虚弱不堪。
我是不是快被这些状态不佳的身体拖垮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幽灵便随着一阵眩晕,一头栽倒在了巷子里。
“喂,小子......”
“小子,醒醒!”
再睁开眼的时候,老流浪汉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挤在幽灵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那些在蓬乱胡须间爬行的跳蚤。
不过,它第二眼看见的便是老流浪汉塞到它面前的纸盒子。
那个盒子大概是甜品店直接放到专用垃圾箱里的,盒子的外包装还算完好,也没有泡湿。老流浪汉在他旁边靠墙坐下,打开盒子,对里面那一排甜甜圈挑挑拣拣。
“拿着吧,我一般不跟人分这种好东西,但我不能看着你饿死啊......”
“我不会饿死。”幽灵扫视着甜甜圈面包部分上的几个霉点,以及那巧克力壳上的土渣,“我能活很久。”
“都饿得说胡话了。”老流浪汉把看起来最新鲜的那个甜甜圈拿起来,掰去弄脏的部分,塞到它嘴边。
幽灵垂着眼看了这份食物一会儿,抓起来咬了一口。
又冷又腻,这就是它透过这已死身躯的残存神经感受到的味道。
这种食物令它嗓子发,尤其是两人还坐在一排垃圾桶附近用餐,没有比这更邋遢的场景了。
但,它用的也是一个小流浪汉的身躯,没什么好嫌弃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主动抓起另一个甜甜圈,往嘴里塞去。老流浪汉轻轻笑了声,把整个盒子都推给它。
这时,食品店的店员扛着大包出来,把过期食品塞进垃圾桶,附近的流浪者们立即闻讯赶过来“抢货”,他赶紧也去跟着翻垃圾了。
那些过期食品量不多,很快就被一抢而空,老流浪汉错过了最佳时机,空着手回到幽灵旁边,重新坐下。那些年轻的流浪者们则转移阵地,仿佛农民熟知节气一般,娴熟地赶往其他回收箱聚集的地方。
幽灵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
不是所有流浪汉都穿着破旧浑身酸臭,大部分人还想保持体面,但老流浪汉显然不在此列他身上的味道隔着两米开外都能闻到。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连体面都放弃保持的人,给它分了食物。
“你给我食物,是因为我看上去很可怜吗?”幽灵问。
“不然呢?瘦得像麻杆,小孩不该过这种日子。”
幽灵知道作为被它占据身体的流浪儿应该怎么回答,那个流浪儿的意识也在它脑海中争着想要帮它开口。它盯了老流浪者几秒,怀着一种它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含着几分傲慢的语气给出另一种答复:“如果我不是人类,更不是这个流浪儿,你还会分给我吃的吗?”
老流浪汉没回答,反倒伸手在它额头上贴了一下。
幽灵皱着眉把那粗糙的手掌拍开,等着他的回答。
“也没发烧啊......”
“我没有在说大话你等着!”被看轻令它怒火中烧,把还剩下一半的甜甜圈盒子往旁边一扔,立即抛弃了这具躯体,前去为自己的说法作证。
五分钟后,幽灵用一个开着私家车的上班族的身体,去到了同一家甜甜圈店里。
这次它拿到的盒子里的食物是热的,新鲜的,散发着巧克力的芬芳。
它买完东西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如果那老流浪汉被突然死亡的流浪儿吓得报警求助,引起管理局关注的话,紧追着它不放的那支机动队估计又要来了。它如今其实已经成长到相当强的地步,可以掐死那机动队里的几个人作为威慑。只不过依它判断,这只会让追杀围剿的力度提升数倍。
又要开始逃跑了吗?
即使知道回去不明智,它还是怀着一丝自己都觉得渺茫的希望,返回了那条巷子。
出乎意料的是,流浪儿的尸体被挪到了一处消防楼梯底下,一块防水布从头到脚把尸体遮了起来。
老流浪汉就坐在旁边。
幽灵把手里那个热气腾腾的纸盒递给他,“你请我吃东西,现在轮到我请你了。”它又想了想,想到自己也不需要这个上班族口袋里的钱,又掏出皮夹里的纸钞递过去,结果老流浪汉摇头拒绝。他打开纸盒端详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拍拍旁边的水泥地,邀请它跟着坐下来。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很淡然。
幽灵现在穿着的西装裤很紧,它费了一点力气才顺利坐下,“你不害怕我吗?”
“我比看上去更老,我见过很多东西。”
“连我这样的怪物都见过?”
“我见过更恐怖的东西。”老流浪汉凝视着巷子对面的墙壁,目光空洞,好像注视着千里以外的某样东西,“不管你信不信,在你到来之前,我就知道你会出现在这儿。”
“先射箭再画靶子罢了,我也会。”幽灵嗤笑一声,“不用因为怕我说谎,我不打算吃掉你。”
“这是实话,我之前没打算说罢了。”
“神神叨叨的,哪有预言家当流浪汉的?”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曾经有个还算不错的事业,过的也是不错的日子,但是某天,我开始做梦。梦里有个东西,它诅咒了我,让我看到了未来的很多事,我被迫知道了很多我不该知道的事......我没法拒绝。自那之后,我就开始流浪了。那些梦里包括我们的遭遇,我早已知道你会在这儿晕倒了。”
“未来很糟糕吗?”
“不止是未来,那是......一切,全都笼罩在无法形容的恐怖中。”
“那你不是应该警告别人,或者想办法改变它吗?”
“我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抵御那种大恐怖。所以从那时起,一切对我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这句话终于击中了幽灵,它收敛了轻浮的笑意,从老流浪汉没动的那盒甜甜圈里拿走一个,“我也觉得生命没什么意义。”
“你来无影去无踪,应当活得很快乐才对。”
“你不是早应该知道答案了吗,大预言家?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有什么快乐。我连一个同胞都找不到附近到处都是人类、人类、人类......”幽灵面对着手里的甜点,朝它中间的空洞吹了一口气,“这太孤单了。”
“真的一个都没遇到过?”
“唔......非要说的话,也有几个,但它们都......”
幽灵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它遇到的第一个异常,是在几天前还在游荡的时候,它在一片荒芜的海岸线上感应到了奇怪的波动。
当它赶到现场,远远望见一群怪物正在游行。
那是一群奇形怪状的畸形生物,浑身都包裹着一层黑色的污泥,像追随着某人一般簇拥着海岸的一角。污泥的源头是它们最前方的一名老者。那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里还拿着一根鱼竿。
当时它高兴坏了,迫不及待冲过去,结果那些怪物没有一个回应它的问候,仅仅是发出呆板的喘息和咆哮。
至于那渔甫,见幽灵徘徊经过那些黑色怪物,终于讲了句人话:
“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长。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幽灵一度怀疑自己学会的通用语是假的,“啥?”
它和那渔甫藏在斗笠底下的面孔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幽灵只会通用语,渔甫却只会用那繁杂的语法,双方完全鸡同鸭讲。
眼看那些畸形的“门生”因它的沉默变得蠢蠢欲动,它只得失望离去。
之后的几天,它利用感应找到了其他的异常,可是它们要么是某种固定的现象,要么便与动物无异。
种种情况,令幽灵怀疑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会思考的异常。
“如果找到了同胞,你打算做什么呢?”老流浪汉问。
“或许它们能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又该如何生活。”
“如果答案不是你想要的,你又该怎么办?”
幽灵下意识想说它照单全收,却讲不出口。若答案是“遵循本能”、“像你之前那样吞噬人类便是”之类的话,它肯定是不接受的。
那么,它真正想要的答案,莫非它自己已经知道了?
它看了看身上穿的一身制服,又看向手里渐渐失去温度的甜点,似乎有些明悟,“或许......我想要像人类一样生活至少现在是这样。可这不能改变我的孤单,我还是要找同胞。”
老流浪汉转过头,把那空洞的目光移到它的方向,盯得幽灵直皱眉头。
“看我做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早在你想到这点之前,早在我们在这里相遇之前,我就知道了答案。我可以告诉你,但我会付出代价。”
“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我可以保护你。”幽灵微微张开手掌,它操控现实的能力也是与生俱来,最近愈发强大了,对付常人,扭曲一定范围内的现实都不在话下。
“没有东西能阻止它。揭露未来,是要遭报应的。”老流浪汉沉默片刻,“我一直在躲避这种报应,但我想,在这里停下也不错。”
“你不用对我揭露,我可以带着你的意识继续活下去。”
“我想要的是结束这一切,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未来了。如果你真的打算感谢我,就不要干扰我的死亡。”
老流浪汉加快了语速,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现在,我告诉你那个你将会想到的答案
“与其等待一个能被你接受的同胞出现,不如亲手塑造一个你心向的世界。
“你会在三天内抵达东北方向的下一座城市,在那里的南部墓园,你会遇到一群人,他们会邀请你加入他们的组织。如果你这么做了,你就会踏上那通向新世界的桥梁。
“但你,最终会放弃前往那里。”
幽灵消化着这番言论,本想再问些关于这番神叨叨预言的内容,老流浪汉忽然攥住胸口,弓起身子挣扎起来。
它可以帮他化解这次致命的心脏病,可是它刚抬起手,老流浪汉就冲它摇了摇头。
它看着他的脸庞变得紫青,最终气绝身亡,倒在那蓝色的防雨布旁边。
幽灵将老流浪汉的尸体一齐盖在防水布底下,望着这过分简单的墓地陷入沉默。
为什么我会遇到他,为什么他会对我说出我的命运?
他为什么恰在此时死了?
揭露命运会遭报应,难道连我不去施救的部分,都已经被安排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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