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是基因里携带的烙印,明晃晃映射在它的思想中。它借此模糊地知晓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一种需要寄宿在实体生物身上才能存活的生命,一种需要不断吞噬才能存活的异常。
它正消化着那些凭空而来的本能与知识,罐子在此时又开始移动了。
它如一团不可见的鬼火穿透罐体,看到一个人类目瞪口呆地面对着两个空荡荡的羊膜囊,随后奔向金属台面,把光线换了个颜色。
它还不知道外界具体是如何运作的,但它能够感受到生命向外投射的情绪。
飘荡在空中的是恐惧。
很明显,这个世界并不欢迎它的降生。
它急需一个可以附身的宿体,但这个人类不行,他虽然不算强大,但依旧不是现在的它可以占据的存在。
机会只有一次要么它成功夺得对方的身与魂,要么它化为对方魂魄的食粮。
它没有胡乱行动,而是离开那仓皇的家伙,沿着羊膜囊的吊装轨道继续向前,很快追到了下一个已经被封锁的车间。有很多人类冲入房间,举着仪器四处扫描。他们身上有一种令它非常不快的气息,连这个房间都被他们感染,变得令它厌烦,还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在这个房间里也停着两个羊膜囊,里面的躯体拥有相当弱小的灵魂,它可以将其吞噬,但它不想在这里进食,遂拖动着逐渐消耗的形体继续往前。
从羊膜囊上方掠过时,本能驱使着它不断向那两份近在咫尺的食物凑近。
它有些厌烦地压制住自己的本能,无视它的干扰继续向前,进入下一个空无一人的车间,紧接着又是一个。
终于,它在几近死亡的时候找到了猎物。
这个车间的情况好上不少,没有带着奇怪气息的人在此停留,也宽敞许多。
羊膜囊在这里被拆解,抽出所有的营养液,外壳回收到一个大缸里。一个巨大的屏幕占据了房间的一面墙,墙壁前方排列着几十张带绑带的椅子,上面几乎坐满了人。椅子上的人类大多表情懵懂,穿着非常简单的套头衣,脑袋被椅子上的头盔固定住,面向一片空白的屏幕。
他们空洞的头脑和稚嫩弱小的灵魂无异于一顿诱人大餐。
如果漂浮在空中的这个幽灵想的话,它大可吞噬他们所有人,留下一片死寂本能也驱使它如此去做。
不过,它又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欲望。
这太张扬了,而环境太过危险。
它告诉自己。
如果我吃掉这些人,他们就会知道我的存在,追着我留下的痕迹不放。
我要先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既然我没法通过占据一个正常人类的身心去吸收对方已拥有的知识,我就先躲起来,静观其变。
它那蠢蠢欲动的本能这才沉寂下去,重新听从它的支配。
幽灵在空中游走几圈,挑选了一个刚刚被带出羊膜囊,由两个人类架着放到椅子上的躯体。它钻入这颗空荡荡的头脑,不费吹灰之力将对方的灵魂吞噬。
许多记忆涌入脑海,那是在羊膜囊内部向外窥视的情景。
由于没有更多的思想与它斗争,消化过程十分轻松,转瞬间,它便支配了这具身体。
在它入主之前,这具身体就拥有了一些知识,让它能够理解语言大概是在前面几个房间发生的事,倒也方便了它理解世界。
接着,它任由那些人用绑带将它绑在椅子上,面向那空白的屏幕,开始等待。
头顶的红灯在一段时间后熄灭了,脚步声从它背后陆续经过。
“休谟指数没有太大的波动,恐怕没法精确把它扫出来了。”
“会是CVA-B-139吗?”
“不像,那些东西没有隐藏自己的意图,一般会迫不及待搞点大动静出来。”
“有没有可能真是制造器出问题了,输出了空件?”
幽灵背对着他们,但它的感知可以向外延伸出去。它感应到那些人手里拿着长长的金属杆,用许多厚重的覆盖物包裹身体。从行走的速度和沉重脚步判断,这些人似乎是这里的重要角色。
如果它能占据其中之一就好了,肯定能正大光明地从这里走出去。
幽灵继续等待,很快,房间安静了下来,几名人类从椅子附近路过,给每个人打了一针。
药液流入血管,顺着这具被侵占后已经停止了生理活动的躯体的内在游走,没有影响幽灵分毫。
“开始播放视觉模因。”
一个滋滋作响的声音宣布过后,那大屏幕闪烁一下,播放起一段影片。
影片很长,内容基本是两个穿着温馨的男女在摄影棚里表演各种场景,屏幕所在的拍摄视角则一直在他们的手中传来传去。
冷冰冰的旁白解说着:“这是你的家,你的父母很爱你,作为孩子,你是他们的珍宝......”
附近的其他“小观众”都看得入迷,两眼几乎一眨不眨地凝视前方。
“妈妈”是个穿着裙子的女性,“爸爸”是个高个子的男性,“家”是红瓦白墙的尖顶屋子......
影片内容相当无聊,但它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其中透露出来的知识,逐渐对这个房间之外的世界完成想象。
幽灵猜测这是一种教育手段,如同它从本能中得到知识那样,人类通过屏幕里的影片教会他们的儿童该做什么事。
随着它不断思考,它的本能终于停止作怪,彻底听从了它的掌控。
影片非常长,长到它甚至可以一边观览,一边想象。
没过多久,已经对人类世界有了一个基本认知的幽灵,开始期待能从中得到解答
“我是什么?”
本能告诉它它是个异类,它应该占据人类的身体生活,偏偏没有对它解释“Cursdoped”这个奇怪的词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是否蕴含着什么秘密和启示。
从这里混出去之后,它应该上哪去呢?
它现在占据的身体已经死掉了,没法像影片里一样“长高长大”,然后“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也就是说,它只能当影片里戴着丝袜头套扛着钱袋的“坏人”,不断被警察追捕吗?
本能和思考在此刻达成一致,显然,它将会重复这个过程,直到它某日迎来生命的终结。
存在只是为了进食,进食只是为了存在,别无他物。
那样......也太糟糕了。
它就没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或者能够代替他们的存在吗?
难道唯有吞噬,唯有和那些被它裹挟的意识交谈?
幽灵将视线从影片上移开,观察着这些理应被称为自己“兄弟姐妹”的人类,期盼着能有谁往自己的方向稍稍看一眼。但他们全都毫不偏移地注视着前方,五彩斑斓的幼教片倒映在眼珠上,那些监视他们的人类也都看着其他地方。
最后,它甚至期盼起影片里的那对“父母”,能向它展示作为一个非人类究竟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人生”。
它再次失望了。
硕大的车间里,幽灵唯有同自己对话。
幽灵不知道自己其实相当与众不同,与它那些被本能支配的,只知道在毁灭之路上狂奔,最终把自己送进收容间或阴间的同类不一样,它聪明许多,理性许多。
此刻,尚未见过天空真实模样的它甚至在品尝到狩猎的甜蜜之前,先尝到了一种冰冷的苦涩它名为孤独。
影片结束后,人造人儿童们排着队,被带去下一个车间。
在那里,他们将被分配到随机的“家庭剧变理由”和对应记忆,为他们进入慈善基金做好基本条件。
幽灵耐着性子继续扮演一个无知的孩童,在人造人的队列里,它不断伸出自己的感知,期盼能触及到另一片向外扩散的感应。
既然它是被那深藏地下的巨大机器制造出来的,“Cursdoped”肯定不止它一个才对吧?
可是,它什么都没有找到。
它的“兄弟姐妹”们是一个个还不会产生情感、不会思考的空洞躯壳。他们含着手指,回味着方才录入脑海的影片,咿咿呀呀地试图模仿旁白的叙述。
幽灵的感知成了一只伸出去却无人握住的手。
它不甘心地继续四处挥舞感应力,结果这莽撞的举动触发了一个隐藏在墙壁里的检测器。
当红光再度亮起,几扇金属墙伴随着警报封锁了房间,幽灵再也无法忍受现状。
它挣脱躯体,从深埋地底的设施逃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飞向远方。
设施附近的镇子上到处都是健康的灵魂,没有它能够占据的存在,还好,在海岸附近,它发现了一名喝得烂醉的酒鬼。那是个不错的目标,精神混乱到足以被它吞噬,然后成为它的跳板,带它远远离开这个地方。
可惜,对方的记忆和思想,肯定不怎么好吃就是了。
钻入那具满是酒气和疾病的身躯之前,它翻转身体,面向天空。
“原来不是平的啊......”
留下这句感叹,它向下扎入海岸,钻进那抗斥着它入侵的头脑中。
海滩上的酒鬼宛若被枪击中一般轰然倒地,他浑身抽搐,手脚乱踢,踢碎了好几个堆积在身边的酒瓶,最终安静下来。
它很快爬起来,观望自己粗糙的皮肤,试图搓掉体毛似的用力搓着双手,最终踉跄走向与镇子相反的方向。
它一路左顾右盼,仿佛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就这么观望着世界,走进灿烂的阳光中。
第493章 番外(二):幽灵
逃出慈善基金园区的之后几天,幽灵基本是在流浪。
得益于那个酒鬼的记忆,它暂时摆脱了把幼教片当成教科书的情况,但它依旧没有去融入人类社会。
它其实并不排斥这么做,哪怕摹仿一群食物,融入他们之中是个奇怪的选择。
但比起提升生活质量,它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生命除了无穷尽的吞噬外,是否还有其他选择。
海滩上的那个酒鬼如今成了它意念的一部分,他过去曾有过一段辉煌岁月,只是晚年不幸,最终堕落到醉生梦死。幽灵审视着他的记忆,越发害怕自己也会成为这样仅为了满足欲望而活的存在。
它试着寻找答案,却失望而归,它扮演的酒鬼被从一家家店铺中赶出,当做一个怪人,不管走到哪都会迎来异样的目光。它旋即放弃了从人类中寻找解答,希望能找到一个能够引领自己,解答它疑惑的同类,然而面纱阻止了这一切。
管理局和联盟携手建立起面纱,将异常相关的事物全都封锁在面纱对面,导致幽灵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了解到相关的知识。
它有时候会远远感受到那些设施的存在,知道答案或许就在其中,可那里的危险令它一次次望而却步。
酒鬼的身体很快就腐烂了,为了安抚他的思绪,它捏着鼻子去大喝一顿,彻底抚平了这部分意识的躁动,寻了个偏僻的地方任由这具身体腐烂。之后的几天,它游走在那些流浪汉中间,以他们的灵魂为滋养,在一个又一个入主它体内的意识的吵闹声中愈发焦躁。
被它吞噬的人并不会在精神层面死去,他们的记忆会被幽灵继承,成为它意识之屋的新房客。幽灵隐约知道自己其实可以灭杀他们的思想,仅仅留下它需要的那部分,可是它连自己究竟要留下什么都不清楚。
说到底,它究竟是什么?
为了得到答案,它又选择了冒险行动。
对于它这样的异常,想要延续生命就得赌命,这令它也看淡了那些鲁莽的举动。
然而事实证明,它不是每一次都能有那样的好运气。
它选择的目标是一个设施员工。
幽灵的感知可以穿透很长距离,它探听到这员工今天将会去调取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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