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它没有去主动攻击人类,而是一直在无人区晃荡,石让决定同这位拥有极高智力的暴虐存在交流一下。
反正失败了也没什么代价。
“所以,你在这片悬崖做什么呢?”石让问。
生物似乎不屑回答,它面朝石让这一侧的眼睛闭上了许多,留下一只对着他这“小蚂蚁”。
石让望着它被阳光照亮的庞大身躯,贴着地面的头颅,看着它腿上的少数鳞片在光下呈现出虹色,有了一个离奇的猜想,“你突破收容之后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来这儿晒太阳?”
那生物发出如隆隆雷声般的轻笑,“如果我前去袭击人类的聚集地,你拦不住我。”
“我不反对你破坏力惊人,你杀的人如果列成名单,要好几十米长的纸才能印得下。没人拿你有办法,只能一次又一次把你关回去,然后在下一次突破收容的时候,用血的代价再来一次。”石让说,“如果换做是我,从盐酸池里逃出来也会大发脾气,但你在被收容之前就开始杀戮了。换言之你为什么对人类怀着这么大的敌意?”
这生物从口中发出难以辨识的声音,轻到石让都没法靠着出色的感知听清。
他微微前倾身子,试图分辨清楚那响动,结果巨兽的巨口张开,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直接咬掉了他上半身。
怀着几分无奈,石让从躯体断面重新把身体织了回来。
巨兽凝视着他重聚身形,开合了一下还挂着断裂根须的利齿,重复了一遍那个答案。
“他们,令人作呕。”
“所有人都是这样?”
它显然不屑于详细解释。
“那现在呢?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在末日发生后改了性子。还是说你只是在养伤,来这儿拿丛林生物改善伙食?我看了你以前的收容管理措施,你之前没有伙食供应,但你或许会需要摄入营养?”
石让在根系伸长延绵的过程中,原本还经常听到丛林里传来豹子或老虎的动静这里一如既往生机盎然。
然而到了这巨兽周边,万籁俱寂。
它的存在令一切生灵为之退避。
对于这个答案,那生物再次发出低沉的笑声。它可能是在嘲讽石让居然真的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又或者是嘲笑他的答案错得离谱。
但无论如何,它总算做出了一些独特的回应。
“你真觉得自己能做到?”那生物主动问,“我知道你是在干什么,你以为向每个人傻笑,问候,把听不懂你言语的东西杀掉,就能解决问题?”
“我在尽力创造人类和异常可以共存的秩序。”石让说。
“那么,我这种存在,在你的秩序里又算是什么?”那生物带着森森笑意道:“你是想造就一个异常作为展品的动物园,亦或是只留下那些更像猴子的东西,扩张你种群的基因丰富度?”
石让注意到它的眼睛又睁开了几只。
树木在他们周边重新拔地而起,新的树吸收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养分,把枝干伸向林间的破口。石让双手搭着膝盖,仰头望着正在被重新遮蔽的蓝天。阳光在他身边一点点被吞噬,最后只留下渐渐熄灭的细碎光斑。
“我如今只能做到这一步。”
石让朝它道出没跟其他人讲过的丧气话,有些灰暗的内容,他甚至没敢对英尚分享。
如果这大怪物有跟别人谈八卦的心思,那算他倒霉。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安置像你这样的异常才是对的。哪怕拥有感知力和辽阔的视野,我的感官也仅限于跟知性异常沟通。我的一切判断标准都是从人类的基准出发的,谁走谁留,用的依然是旧世界的准则。我肯定有忽略一些无法开口,却可以以别样方式沟通,被邀请进入新世界的异常。但我无能为力。”
设施019里的收容物跑了很多,其中不乏近似人形和拥有知性的存在。
在和这位巨兽坐谈之前,石让联合机动队还有联盟的部队,刚刚把其中几位住户抓进他们的新牢房。饶是以他的宽容,也想不到如何让这些角色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被安置在新世界,更别提那些无法沟通的了。
“人类的基准,比不上世界的基准。”巨兽说。
“世界的基准是异常因子,这个我应该没理解错吧?我们都来源于它,是被这种奇异‘细胞’组成的。我能看到它的存在,也能看到它在每个个体身上辐射的形状,若是我能听到它构成的那些个体的韵律,或许我就能和那些异常交流了。”
讲到此处,石让怀着略微的希望,转向这只自己都没法看全的生物,怀着虚心求教的精神对那巨大的头颅发问。
“你有办法吗?你有办法和那些石头、液体还有无形的存在沟通吗?”
“你错得很彻底。”巨兽把它朝着石让那一面的眼睛全都睁开了,成群眼珠的目光集中于一点,令人不寒而栗,“世界的基准,是思想。”
“就像唯心主义那样,思想定义物质?”
“又是人类的基准。愚昧、无知、弱小,这就是你们这种生物。”
“准确来讲,我已经不是人类了,但我依然希望能看到更多的可能性。能告诉我答案吗?”
石让期盼着它能给出一个解答,让这场讨论离开朦胧抽象的哲学层面,哪怕伴随着再多的嘲笑和讥讽都行。
可这生物并未回答,反而闭上了全部的眼睛,把脑袋往旁边一搁,挥舞尾巴又砍断了附近刚长高的成片巨树,在树干倒地的轰鸣中,享受重新泼下来的阳光。
石让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未见它有任何动作,仿佛睡着了似的。
他便试着自己思考。
人类的基准......世界的基准......
如果思想才是一切的本质,难道答案就在那个与现实互为倒影的世界里?
可是,他又要用什么手段去测试、去验证这个想法呢?
没有更多收获,暂时困于这个疑惑的石让便没有继续留下的想法。
他准备散去自己的根须离开,谁知临走前,巨兽又重新睁开几只眼睛。
“把你的根全都撤走,不要留在这里烦我。”
“要离开多远?”
“退到你们建起的墙那头去,把散落的人也都带走。”
闻言,石让有些欣喜。
对于一个找不到手段稳定、又没法驱离的异常,付出一片无人区不算是什么代价。
“这样你就不会再去杀人了吗?”
“在我把那四处疯长的东西处理掉之后,我会慢慢考虑这件事。”它将两条前腿交叠,把脑袋搁在上面,换了个角度盯着石让,“至少目前,你不再令人作呕。”
石让愣了片刻,瞬间感受到如释重负的轻松。
没有什么比搞定一个无法处理的异常更好的收获了,这是从零到一的成就哪怕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它改变了意图。
“这句话让我前面几十趟都没白来。如果我再常来拜访,你会直接把有关世界基准的答案告诉我吗?”
那生物用一声鼻息表达了“滚”,石让便笑着赶紧离开了。
在他切断留在那附近的分根时,仍看到巨兽不耐烦地摆动着尾巴,一次次削倒如真菌般速生的树木。
直到分根彻底腐朽,它都还在那儿晒太阳。
石让收回心神。
他得赶紧回去叫一队士兵带上喷火器,去清理快要爬满隔离墙,还和他抢占空间的那些攀缘植物。在那之后他会筑起监视带,确保巨兽遵守了它的承诺。
毫无疑问,接下来他会挤出自己的一点运算内存,去思考有关世界准则的问题。
如果他能找到手段,和不讲道理就扭你脖子的石头沟通,达成一致,他就能和其他所有无法交流的异常进行进一步的协商。
那么,他对所有人重复着的理想,就不再是苦涩的空谈。
第485章 新搭档
1665年2月18日,第二区
“电梯等一下!”
罗宾一路小跑,抬脚伸到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中间。
这是个危险动作,但她身为工程人员很清楚电梯门的红外防夹感应器相当灵敏。随着电梯门为她敞开,电梯里的其他员工挪了挪位置,罗宾可算在人挤人的轿厢里站下,抱着那堆等待转录的文件,随着轿厢移动前往地上。
“今天是不是要放什么庆祝广播来着?”
“好像说要取销的样子,又不是满月又不是一周年,没准是提前讲一下新年的安排。”
“都这样了还要过新年吗?”
“连年都过不了那才是最可怕的。”
员工们在轿厢里交谈着。罗宾用脚掌轻轻拍着地板,在一楼走出电梯,前去递交这堆顺手帮忙带过去的资料。
对于新年不新年的,她没多少感触,乃至于对新世界结社成立满两个月也没什么想法所有的惊喜和庆幸在过了两个月之后,都会变得习以为常。何况她也不是第二区的人,只是末日发生时在这里的设施任职,因此滞留。
罗宾总觉得这辈子什么事儿都让自己碰上了,自打她接了导师推荐的设施031改内网的活儿,她的人生就乱套了。想到那些天南海北四散着的生死不明的同学、朋友和亲属,她的心情略微黯淡了一下,匆忙把纸箱放在录入室门外的架子上,埋头往外走。
至少她的家人都没事。
在管理局任职的好处之一,就是末日预警阶段,家属可以搬到设施附近,一旦有情况发生立即便能进入避难。
只是,罗宾依然没法完全适应这种后末日的生活。
有人建议把1665年命名为“异常元年”,不过“总站”没同意。
她的目光扫过攀附在设施墙面上的肉色根须,它们仿佛一种独特的纹样或者裂痕延绵而过,布满了整个设施。如果遇到清洁工来打扫或是需要清理墙面,只消说一声,它们就会自己换个位置。
当罗宾和警卫打了个招呼,走出设施大门,来到围墙一角散步时,所望到的半掩在阴云里的摩天大楼上也都是根须的踪影。
没错,“总站”是目前人们对它的称呼,算是官方名称。如果要和曾经的那个做区别,就在前面加个“新”。其他的俗名包括“大老哥”、“根须”、“毛线团”之类的,不过还是总站叫着最顺口。
设施的地面部分相当拥挤,虽然在设施的围墙外已经建立了安全区,但近期附近有无形体的异常现象活跃,在警报解除之前平民们都回到了围墙内这里之前挤满帐篷,现在替换成可以御寒挡风的棚屋。塑料大棚温室原本在左前方的那片地方,现在已经被一座简陋的学校替代。
伴随提示音,广播声暂时压过了学校那边的朗诵,“预计30分钟后会有一片气态异常靠近避难所周边,机动队会尽快用催雨弹将其覆盖,保险起见,切勿回应任何来自头顶的歌声。”
罗宾已经习惯了这种通知,周边的平民和设施员工也波澜不惊,把要点记在心中,准备届时互相提醒便继续干手头的事情。
没走两步,罗宾看到两名异常迎面过来。
路很窄,她不得不让到小路边上,几乎踩到了一间棚屋的门口。一声不吭显得尴尬,她便主动问道:“去设施里帮忙吗?”
“是的。”两位异常回答道。
她对它们礼貌地点点头,结束了这次寒暄,它们则用总计一个脑袋、两只手和不知道多少条触手回应了她。
待两名异常离开,她埋头继续散心,往安全区较为偏远的地方走。其实她最想找个总站也不在的地方,但它无处不在,她倒也习惯了它总是在某个角落出现。
后末日很奇怪,尤其是身为管理局的前员工,她现在居然多了很多异常同事。现实扭曲者、人形异常、非人形异常都陆续出现在了设施里,像人类一样分工有序,在各种地方帮忙。
最开始当然引发了不少排斥和惊吓,但时间一久,大家也都习惯了。
毕竟它们确实帮了大家很多挪移重物、催生庄稼、帮助外出的机动队作战、提前预警和侦查周边异常的活动(虽然总站总是能更快一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化解隔阂并不难,既然能接受一株长满了全世界的植物当人类的领袖,为什么不能接纳其他的异常当自己的邻居?
可即便如此......罗宾还是感觉心里有块疙瘩。
她在一处墙根停下来,这里算是她的秘密基地,在设施两栋主建筑的夹缝里,无人问津。她本想摸摸下巴思考究竟是哪里令自己不舒服,闻到自己一手机油味儿,赶紧甩甩手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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