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不想用“审判大会”来形容所见，但无论是里三层外三层坐满的旁观者，还是手持棍棒维持秩序的“兵士”，都说明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审判
一场发生在迷你人王国里的审判。
审判庭放在一个零食包装盒里，警长坐在用纸折出的高台上，穿着那套国王制服，朝下方被迷你作战队押着的案犯高声质问，周围的看客们则发挥它们的身材优势，把零食盒的其他角落全都挤满。大个子们进不来包装盒，便坐在周边，也有像杰克那样坐在远处假装没有在听，实际上也在注意的。
石让在记忆里翻找起来，寻找事件的起因。
他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外界去“理解”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无意识地吸纳信息，如果检索到敏感内容就会发出警戒信号，继而引起他的注意。
很快，他找到了原因那位被审判的迷你人是个“非原生国民”，也就是原本为正常人类，受到异常影响变成迷你人的原镇民。这位迷你人最近张罗着和其他原镇民一起暂时离开王国，结果被数量实在太多的原生孩子们发现，向警长打了报告。
“我不是想搞特殊，我、我们只是......不想继续在这个环境待了。”那位案犯在千百双眼睛注视下据理力争，“这些孩子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我就直说了，他们根本不能算人类，他们是一种野蛮的新物种！我们都快退化回原始时代了，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警长？”
“不准对国王不敬！”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年幼士兵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当即把手里的木刺棍子举了起来。
对于这些成长迅速、思维简单的原生迷你人来讲，警长可谓是他们的信仰，容不得任何冒犯。
被控告的案犯浑身一抖，猛地抱住脑袋，但那棍子迟迟没有落下。
一根从空中垂下的纤细根须，靠着轻微的偏转，拦在了被告和年轻的士兵之间，挡住了那根棍子。根须随即延长，在原地织出一个体型介于大个子和小不点之间的人形，站在零食盒里观望法庭。
警长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这里好像出了一点乱子？”石让看着那年幼的士兵仰头望着自己，面带略带敌意和敬畏的神情慢慢后退。他没有为难这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反倒看向警长，“我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视角来这里串门......你们的学校怎么关了？”
那位被告见石让到来，仿佛看到了救世主，眼里骤然亮起一抹精光。但想到石让和警长的交情，又有些退缩，不安地判断着这两人的关系是否容许自己求助。
“他们关的，我拦不住。”警长指了指那些站在旁观席最前面几排的迷你人，石让靠着他们的年龄和穿着分辨出来，这几百位全都是原镇民。
石让说：“让小孩子们回避一下，我们单独谈谈。”
于是警长一声令下，那些原生迷你人们全都从零食盒翻了出去。原镇民们拥在一起靠近到石让身边，警长则跳下高台，来到石让前方，微微仰望着他的化身。乍一看，好像是警长独自一人与所有人对立似的。
大个子们全都悄悄靠近了零食盒，放轻呼吸，等着看这里将要发生什么。
“为什么关掉学校？”石让这话是对那位被告问的，因为后者直接一挪脚步，站到了所有原镇民前方，大有当代表的意思。
“因为没有必要了。那些孩子的智力水平很低，哪怕年龄最大的，也数不到三位数，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学不会。他们的文化水平就是认识一些简单的单词，还有自己的名字，再复杂的内容，他们根本无法理解。”
“他们都还是孩子，从他们出生算起，最大的也不过......九个月。”石让又想起罗比和那些牺牲的迷你作战队队员，这件事像一道闪电从他意识中射过，令他心头一颤，“作为九个月的婴儿，他们都是天才。”
他本以为这会激起更多的反驳，但原镇民们却开始交头接耳。
如今这些曾经会被石让忽略的声音，全都能够被他听到了。
“他不知道？”
“他好久没来了，估计是.....”
“他也不可能记得小不点们长什么样。”
“警长没告诉他？”
最后，他们齐刷刷看向警长。而警长，这位冷酷专权的王国领袖，也露出好似愧疚的表情，微微别开了头。
“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高过他们半个身子的石让环视着周围，最后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开口道：“警长？”
“他们......”警长似是挣扎了一会儿，嘴唇微抿，道出答案，“那些原生的孩子从学会跑步开始，就算是成年了。他们只有六个月的寿命。”
“......原来如此。”
石让从认识迷你人们的那一刻起，其实就有一个猜测如果给这些繁衍速度极快、成长速度恐怖的迷你人们时间，他们是否会在短时间内完成微型社会的演变、进化，乃至最终取得极大飞跃，甚至超过正常人类社会已有的科技水平？
现在他明白了，答案是，不可能。
这些原生的迷你人只要三天就能跑跳，一周不到就能学会侵入人体作战，他们成长的速度很快，但他们死去的速度也很快。作为代价，他们性情单纯、智力也下降了。
原镇民们是被异常效应影响的人类，而这些孩子......只是人形异常。
他们已经成为了另一个物种。
就算给他们再多的时间，也不会发展出什么高级社会，他们只会是一种原始而危险的异常，对人致命的微生物，仅此而已。
罗比是第一个出生的原生迷你人，如果那孩子没有死在升格会大本营，在不久后也会因寿命耗尽逝去。
悲哀投入石让辽阔的记忆，迅速被稀释，被更理性的推断取代。
“所以你们关停了学校，希望远离迷你人王国，远离他们？”石让接着问。
原镇民们陆陆续续地点头，外头的大个子们也上下动起他们山峰般的脑袋。
“我正好也打算来问问你们，想不想试试恢复到原本的体型本来想等情况再稳定一些的，但如果你们实在是待不下去，早点也无妨。这会有些副作用，但大概率是些超能力，之后会用得上的。那些孩子的话......恐怕就没有办法了。”
这提议立刻引起了原镇民们的热烈回应。
或许，他们不仅仅是出于排斥异类才想离开，也因为承受不了这些明明是自己生育，却会飞速死去，徒增悲哀的孩子在身边活动吧。
“石让。”警长朝他走了一步。
这位国王的动向立刻引起了原镇民们的不安，一阵的“求你了”、“我们只想回到原本的生活”在石让脚边响起。
石让知道警长想说什么，于是他先一步开口，“让他们走吧，警长。你的王国不缺这几百个国民。如果你希望的话，你也可以变回去，我会想办法安置好剩下的孩子的。”
有那么一瞬间，警长的胸口升起怒火，他扫视过那些簇拥在石让的化身身边的原镇民，最后对上化身那并无五官的面庞时，这股怒火又散了。
他又要拿什么来和石让作对呢？凭毫米级别的作战队吗？
石让早已不需要迷你人为他保驾护航了，愿意给警长一个“选择”，是在给警长一个台阶下。
警长继而注意到那些镇民的眼神。当初从管理局的设施逃出来的时候，这些眼睛曾带着敬仰和寄托指向他，如今内中只有疏离和反感。一旦有了更稳妥的选择，他们便忘记了他的功绩......
但，现在也确实没有什么“仗”要打了。
和螨虫、蚂蚁还有蚊子的战争，根本不能称之为战争，只是消磨作战队精力的活动，一场放大版的过家家。
或许将来还会有突如其来的灾厄，可是......石让甚至把一切可能都在源头扼杀了。
“你们走吧。”警长最后说，“反正你们也没属于过这里。”
“那你呢？”石让问。
“我？”警长一个小跳，重新回到了高台王座上，坐在同石让的化身平齐的位置，“我倒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舒心。”
石让没有再多劝，要是警长想恢复原样，随时都可以。
他便说自己还会常来王国串门，接着探出根须织成毯子，带着原镇民们离开。他也没有忘记大个子们，途中也接上了他们，还对向来孤独的杰克悄声告知“很快就可以重新拥抱爸爸妈妈了”。
与此同时，A10已经驱散了那个盘踞水库的无实体异常，今晚，下游的许多避难所可以解除电力限制，放心点灯。
第二天清晨，山中据点外多了几十顶帐篷，异乡人们也在石让指挥下，于山谷中建了一些简单的木屋。据点一下多了好几百张嘴要喂养，不过这不是问题。
现在也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石让了。
第484章 世界的基准
12月30日，新世界结社正式成立18天后。
石让在清晨时分独自来到了大陆东极。
他在散播根系的时候，有意将自己的分根撒在陆墙以东的区域。末日发生后，陆墙东边几乎算是被抛弃，幸存的人要么向西过墙逃难，要么便只能尝试从这场天灾中熬过去可想而知成功概率有多低。
原本一盘散沙的东边二区，在石让再次到来时，已经成了植物的王国。
本该被沙漠阻隔的丛林长到了陆墙脚下，怡然的绿意攀向高耸的隔离墙，好一派无人问津的后末日光景。
石让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他将来会想办法去处理那个导致植物生长失控的异常的。目前他还没有靠根须找到它的具体方位这些植物本身也会和他的根须抢占生存土壤但双方没必要现在开战。
他此行的目的，是大陆最东极。
多灾多难的设施019本就靠近陆墙，在末日降临后，里面的很多收容物都趁乱逃脱。石让追踪到了一些，配合着将其再收容，确保它们远离人群。另外那些失去踪迹的，他也靠着把全世界纳入监视逐渐找回了。
而现在，他要去追踪的就是最后一件收容物。
准确来讲，是前收容物。
苍翠的热带雨林顺着海岸线延绵，一处悬崖顶端的空地附近散落着大量的枯萎根须，积累成高过脚踝的灰堆。
石让之前每次靠着自然延长靠近此地，根须总是被连根拔起，或者被粗暴地撕碎，最后就形成了这片隔离带。这位逃窜的囚徒既然远离人世，便不在他首要的应对名单上，此前的接触也不甚顺利。直到今天，他又一次抽出空闲，集中自己大部分的思绪，前来应对那位破坏者。
随着经验丰富，他由根须编织的形体越发精细了，甚至拥有了近似人类的外观。在把吸纳的异常因子做了简单分配后，石让还令自己的根须拥有了改变颜色的微小能力。
待植物人身躯编织完毕，简直与他本人无异，甚至也穿着一套日常服装（至少看起来像穿着衣服）。
他跨过那圈死去的根须，走向崖顶。
刚挣扎着穿过一丛荆棘，一道凌厉的风声便从前方袭来，一条粗壮的尾巴劈断了无数枝干，自上而下一击打碎了植物人躯体。石让没有对此感觉恼火或意外，幸存的根须散落开来，沿着附近的高耸树木攀上。
丛林在抗拒他这个外来者，他能感觉到，但此刻他并不是这里最暴力的那个入侵者。
那尾巴消失在层叠绿意深处后，随之袭来的便是低沉的咆哮。伴着重重一击，参天大树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哀鸣着倒下。这还不算完，那巨兽狂暴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意图将石让可能藏身的任何东西都摧毁殆尽。
树林顷刻间便被扫成一片凌乱的空地。
若是向上看，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开树冠，一片片将遮蔽蓝天的绿影扯碎。
被扬起的氤氲尘土和落叶碎枝徐徐飘散，场景重新清晰后，那巨兽的身影终于显现在崖边。
它似是爬行动物，体长却超过20米，骨质的头颅一侧，成群的珠形眼将周围的所有信息尽收脑海。若是有普通人在此，恐怕对它的第一反应便是“龙”那种明明只该存在于影视作品里的，没有翅膀的龙。它肢体的鳞片尚未完全长回，身上的皮毛亦是如此，但这不会影响它向外界施加的恐惧感。
它匍伏在方才的破坏搭建出的“巢穴”里，把其中一条腿搭在一棵三人环抱粗的树干上，凝视着它方才扯碎的那些细小根须重新汇聚，化作一个渺小的人类形象立在它头侧。
“烦人的东西。”这只生物从骨质大口中发出低沉的声音。
“在你换了二十多个停留点，顺手把我埋在方圆三十公里内的根都从地底下刨出来犁了一遍之后，我们终于能讲上话了？”石让对这巨兽说。
“我知道你对那聒噪的面具做了什么，你的小把戏对我无用。”
“我明白，但你也杀不了我。既然我们奈何不了彼此，没准我们应该聊聊？”
这生物从它的鼻腔里喷了一口气，石让猜测这是同意的意思。
眼前的异常生物曾是站点019里的“住户”之一，石让曾在山坡上眺望它把哨塔当做玩具似的一掌拍飞，又在坦克连和武装直升机面前不落下风。如今站在眼前，他才发现它真是大得吓人，以化身的视线，他都看不全它的整体。
作为管理局为数不多持续尝试着处决的异常项目，它的生命力可谓顽强到骇人，那股随之而来的破坏欲望同样惊人。
在发现它趁着末日后的混乱突破收容，直奔东边的陆地隔离墙而去，石让还以为它是要去破坏那附近的避难所，立刻便追了过去。
当它轻松撞开了那高耸的墙面，突破隔离墙时，石让的根须追上了它。
他第一时间对它使用了【剥夺】。
这生物消失了片刻，然后，像是被虚空扔了回来一样从天而降，它在半空进化出疑似翅膀的东西，滑翔向东部天际，这才脱离了石让的追踪。
现在，石让索性在它那堪比小汽车的头颅旁边席地而坐，这生物也匍匐着趴在地上。
二者已经通过前些天的互杀确定过了，他们都杀不死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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