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要不要晚点再来,却看到那帐篷轮廓蠕动一下,几个玩偶从入口被挤了出来。
女孩不知怎么又醒了,从帐篷里的一堆玩偶间探出头。
透过那乱糟糟的金色短发,石让确信她正隔着玻璃在看【他】。
“请你回避,博士。”
待斯坦利走出观察间,石让独自拐进收容单元。他顺着收容间入口的缝隙进入室内,以根须重聚身形。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女孩竟能透过玻璃意识到石让的到来,令他意识到自己此行或许能得到一些突破性进展。
可当他走进室内,靠近到她藏身的儿童帐篷前面,她却不敢抬头望他。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但石让如今并不是靠耳朵来倾听,依旧能感知到。
“为什么向我道歉?”
“他们问我......你的事情......”
“哦,那件事。没关系的,你尽力了。”
石让来之前检索了一遍有关她的全部资料,发现在他以假身份前来探访之后,果然引起了管理局的警惕。想必是3号议员在检索设施系统里的异常访问时,抓到了线索。
这些迹象最终导致管理局组织了一次审讯,一次由道德伦理委员全程监督的讯问。面对威逼利诱,2051全程保持着沉默,但在那些专家面前,哪怕被讯问的人不讲话,光是肢体语言和身体姿态,也能透露出答案。
她没有开口泄密,却能意识到讯问者从她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确实给管理局带来了一些帮助,比如证实曾经有个入侵者接触过2051,并证实入侵者和非正统信仰有所关联。没有进一步的审讯,只是因为3号议员的陷阱起了作用,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没有必要再从2051身上挖掘情报罢了。
这不是什么问题,她尽力了。
“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说不确定我是不是叫醒你的那个人。现在,我是吗?”石让问。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
“斯坦利博士说你之前睡着了,是我吵醒了你?”
“我感觉......你来了。”
“怎么感觉?”
“我......梦到......”女孩思索着她所学到的那些词汇,努力想表达那些微妙感受,但她张着嘴愣了一阵,仍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焦虑在她身上总是反应为恐惧,以至于石让看到在那凌乱的头发底下,她眼里起了泪花。
“没事的,我们慢慢来。”石让在她面前盘腿坐下,把一个翻出帐篷的玩具递回给她,像压被角似的在她身边放好,“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再没有黑集会了,黑集会的朋友们也是,我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令他意外的是,2051这次的反应不只是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们,不见了,我就开始......做梦。”
石让的根须还有一些停留在观察间,他用根须翻开斯坦利博士留在桌子上的研究记录,一路向前,终于找到了她说的内容。
【9月15日,凌晨出现惊厥,应激发作,无法入睡,给药效果不佳】
斯坦利博士在这行笔记后面做了记号,后续又补充了一行字:
【睡眠障碍的开始?】
石让不需要问她梦的内容,因为研究员们已经完成了断断续续的套话,记录在纸质档案里。
他用根须把它们从观察间的档案柜里翻了出来。
【红色的眼睛、黑色的阶梯、人样的轮廓(幻影?鬼魂?某些人物的投影?)、远离的队列(队列中有2051见过的黑集会成员)】
【心理状态的映射还是一些异常活动迹象的征兆?】
由于血红之神的信徒体系被大规模的搜捕和后续的放逐连根拔起,神学研究部转移了工作重心,这些记录暂时没有上交归档。
但石让一看就知道这对应着什么了血红之神。
难道把所有力量驱逐之后,这个邪神又有新的“神力”在渗透向世界?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2051虽然从那次献祭中幸存了,但她将来该不会变成新的神性异常吧?
根据资料记载,神性异常虽然和神性实体关联紧密,但总是自然出现的就好像那些神性实体总在向外辐射力量,受到影响的地方便会出现畸变的痕迹,神性异常就是这样的畸变体。
石让快速思考一番,接着往下看,随后便发现了一些与之不同的噩梦记录。
【非常多的手、很大的树、黑色的空间、像雨一样落下的树枝(可能存在理解误差)】
黑月?
这两个神明不是水火不容吗?还能出现在同一个人的梦境里?
从11月7号开始,有关黑月的梦境就挤走了红月的存在,也不知这算不算好兆头因为那天正是3号议员变异,石让在德兰市两次突围的日子。当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便是玻璃罩崩溃进展的开始。
石让觉得自己有必要带着这些资料,去和神学研究部的那些专家讨论一下了。
他把注意力移回根须织出的身躯,在他无比细致的观察下,发现女孩正要抬起眼睛看他。她动作总是很慢,带着一种看人眼色过活的卑微和恐惧,任何刺激都可能把她吓得缩回去。
石让猜测这是有话想说的意思,于是他耐心等待。
果然,她在一阵犹豫后,主动发话了。
“刚才,我睡着了。梦到你过来。”
“你梦到的是我?”石让倒是有些惊喜,至少说明他出现的梦境不是个噩梦,否则女孩不会这样平静,“在你的梦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很大的树。”她用手罩住所抱着的玩偶的脑袋,“把屋子,包住......像帐篷一样。”
哪怕不清楚这些梦境的含义,石让也愿意相信这是个好兆头。
这正是他在做的事,他在试图用自己的根须笼罩世界。
三天的倒计时结束后,他的根须就将覆盖泛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世界上将没有任何事情能逃过他的观测。
这不是为了占领,而是为了保护算是把监控摄像头放满全世界。
怀着一种像是在请求占卜解读的心境,石让询问道:“你觉得这是个好梦吗?”
这次,女孩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回应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但确实存在。
于是,石让向她回以微笑。植物人面庞的笑容不太好看,却能适当透露出他的友好。
“我会常来看你的,别担心,我不会再对你有更多要求了,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如果你又做梦,把内容告诉斯坦利博士,好吗?”
她又应了一声。
石让遂同她道别,回到观察间去把那些纸质资料刻印到自己的记忆库里。
当他完工,再看观察间时,发现女孩已经在帐篷里睡着了。她的脑袋搭在堆积如山的玩具上,微微露在帐篷入口。
从她随呼吸平稳起伏的身体看来,没有做噩梦。
石让的根须力量不足,但搬动玩偶和一个轻若无物的小孩子还是做得到的。他悄然帮她扶正那座有些歪斜的玩偶山,同在外头焦心等候的斯坦利博士打了声招呼,便朝着神学研究部所在的设施而去。
也许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迄今为止,他所接触过的一切神性实体,都未曾被“神明”直接指使。它们都是怀着各自原有的目的和“感召”,执行着殊途同归的举动。
而那些“神明”,从未直接接触过现实。
如果只有神性的力量注定要渗透进现实,他只要拦住它们,第一时间把它们揪出来,阻止信徒体系成型就可以了。
这正是他在做的事。
异常因子、神性的力量,对他而言区别不大。
他曾经放逐过它们,就算再来一次也能做到。
现在,留在他面前的下一个难解问题是洞幺幺三上哪去了?
第481章 惊喜和意外来得都很突然
在失联将近72小时后,洞幺幺三回来了。
第一个发现这位军医归来的自然是石让。
他的根须都把泛大陆铺满了,自家基地又怎会放过。作为他保存自己核心的地方,石让恨不得让根须长满墙后可以走线的每一个角落。因此,当洞幺幺三走出通道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据点里的亲友们,然后以“植物人”形态现身迎接。
“你可算回来了......”
石让本来打算立刻把对方迎到“功臣”位置上去办个欢迎会,但洞幺幺三的样子远超他的预期。
他怔怔望着眼前这个顶多四岁的小孩,打量着对方拖到地上的袍子和过长的两袖,还有那小圆脸上复杂的表情那是容纳了悲愤、委屈、怨气和害怕最后浓缩出来的结果,伴随着对方皱起眉头和鼻子,那表情又变成了哭脸。
“老板,你要对我负责啊!”
幼儿版的洞幺幺三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其他学徒都说要弄我,你要保护我啊!”
在他拿鼻涕眼泪往石让腿上抹的时候,医务室的门应声而开,范英尚从门后探出头来。
“怎么了这是?不是说要办欢迎会吗?”
她重新卷起手里那张亲手画的奖状(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觉得洞幺幺三和普通小孩差距不大,便觉得这东西作为庆功礼比较合适),望见那粘在石让腿上的小不点,也怔了一下。
“这又是谁家的小朋友啊?”
闻言,洞幺幺三“哇”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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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石让和洞幺幺三商议“备用计划”后......
拉上其他学徒来帮自家老板的忙,倒不是非常难以做出的抉择。
不止是洞幺幺三想在末日发生后为人类出力,那些担心自己会失去生存价值的学徒也大有人在。
于是,他们彼此将自己的学徒房间拼凑在一起,准备开始作战。
出于一点小小的私心,作战刚开始的时候,洞幺幺三只自己复写了石让提供的那些个人信息,其他学徒因为不知道是否需要上阵,还在等待他的信号。
可随着那张记载了石让生平的纸张凭空腾起、化作碎片,洞幺幺三意识到事情大发了。
很显然,石让真的遇到了自身存在将被剥夺的危机!
“‘备用计划’成首选了......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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