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窗外闪过去的路牌,发现还有十来分钟的车程才能抵达目的地,便另外找了个话题。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长官。”
“你说。”
“咱们联盟并不倡导某些信仰,为什么要用教团和大主教这种宗教词汇?”
“巧了,我还真知道一点。”斯嘉丽一把将方才的烦恼抛到一旁(这种心态真令安吉羡慕),给她解释起来,“最早的联盟是一些信仰团体组织起来的没错,但军事组织的雏形那时候就定下了,正式组成联盟的时候,其实代表叫做‘联盟秘书长’,其他职务也都是普通名称。后来遭遇了一些棘手的异常,和管理局因为职务撞名不便分别后,集体从上到下改了名如果我说大主教,你会想到谁?”
安吉认真听着,这的确是她好奇的问题,对于斯嘉丽抛出的提问,她诧异地停顿片刻,“联盟大主教?”
“教皇、教主、牧首之类的呢?”
浮现在安吉脑海里的仍是那张黑白相片,“也是......前任大主教。”
“这就是原因了。当年的前辈们发现一些敌对组织所使用的头领称呼和特定词语都带有污染效果,于是就想出了用理念对抗理念的办法。将这些神职称呼平凡化、世俗化,可以有效对抗模因污染。”斯嘉丽的手指愉快地敲打着方向盘,“虽然枪炮打不着它们,但我们仍然可以在思想上反击。”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个原因。”安吉感谢得真心实意,甚至受到了些许启发。
非要说的话,逆模因不也是某种理念吗?
都是信息领域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也许用理念对抗理念正是对付它的好办法?
斯嘉丽:“说起来,你在查的这个范英尚真的这么重要?”
“这件事和威胁实体有关,我觉得我已经离真相很近了。”
“那我就陪你走一遭,当你的司机了。万一遇到那种有实体的异常,就由我亲自对付。”
令斯嘉丽有些遗憾的是,一直到她们抵达那片僻静的社区,也没遇到半个威胁实体。异常的数量的确在爆发式增长,但还没多到开车随便出个门就会撞上的程度,不然面纱早就破碎了。
斯嘉丽留在车上,安吉则掰过后视镜补了个唇釉,擦掉唇角多余的色彩。
确保自己的形象妥当,她才走向车旁那独栋住宅,敲响了门。
“打扰了,请问德丽丝女士在吗?”
屋里传来咚咚几声脚步,隐约还有小孩子撕扯着嗓子的大叫声。
过了好一阵,才有个满脸狐疑的胖女人拉开门,从防盗链底下仔细打量她,“你是那个发邮件的联盟人?”
“安吉,这是我的名片。”
面带笑容走了这么一套流程,安吉终于成功踏进这栋老宅子。
范英尚在十二岁时离开慈善基金园区被收养,这就是范英尚青少年时期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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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宅子采光不好,相当昏暗,人的体味、汗水、婴儿尿布焐热的味道、锅里保温的某种汤......所有气味融在这个通风不畅的大蒸箱里,简直令人头晕目眩。
十月底天气转凉,但这里依然停留在盛夏。
安吉也不知道该同情住在这里的人还是那台锈迹斑斑的电风扇。
她在走到客厅的路上至少看到了五个孩子一个趴在餐厅的桌子上写作业,其他三个吵吵闹闹地挤在卧室里,为一个布偶打架,还有一个坐在婴儿椅上,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吃辅食还是在用它们洗脸洗手,果泥飞溅得到处都是。
经过楼梯时,她还听到有脚步从楼梯顶上跑开,但没看到人影。
德丽丝女士搬走一堆收下来还没叠的服装,可算在沙发上给安吉腾了个坐的地方,来不及招呼,便忙不迭跑去照顾那个正在撕扯嗓子大叫的婴儿。
两人终于对上话,是十几分钟后的事情了。
光是看着德丽丝照顾这群孩子,安吉都深感心累。
她甚至想象过如果自己要照顾这么多小孩会怎么样,那画面令她情不自禁发抖,像是有只爪子沿着脊柱划过似的。
说句不好听的,她就算死也不想沦落到这种境地。
“您就是范英尚的养母?”
“对,是我,反正你也看见了,这些都不是我的小孩,我和我老公生不了孩子,于是就开始收养这些没人要的小孩。这么多年我也算是懂了,人家说的对,不是你生的怎么会有真感情,大部分都是白眼狼,出了这个门就跟我没关系了,呸。”德丽丝朝着垃圾桶啐了一口。
安吉维持着她经历职场和政治场多年炼出来的逼真假笑,没有点破这位德丽丝太太不管是从慈善基金还是大区的孤儿院收养孩子,每个月都可以得到不菲的补助金。
德丽丝说这话的时候,更是没有回避厨房和旁边起居室里的那些孩子。
虽然这些孩子不至于说是被虐待,可就德丽丝这种态度,想必这些孩子不会过得开心。但安吉没有去指责什么,反正她自己肯定是不想养这么多小孩的。
“她考上大学之后就没再和你们有联系吗?”
“那丫头脾气大,人又倔,走的时候一甩脸色扛着行李箱就走了,过年也不知道来个信。管她呢,走了也好,联系了也是晦气。”
范英尚的明面记录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记载,从档案上看来,她普通到了完美的程度。
这番话正表明,这位养母并没有被逆模因异常抹去记忆!
正如安吉期盼的那样,范英尚和领养家庭恶劣的关系以及疏远的联络,令后者进入了逆模因的盲区!
安吉摸出记事本,立即专注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德丽丝女士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用说吗因为她这里有问题啊!”
第408章 传染性追猎
“你是说她有精神疾病?”
“不是脑子有病还能是什么?成天疑神疑鬼,有点风吹草动就大呼小叫,总是给人添麻烦。我叫慈善基金的人给我个说法,问他们为什么送个有病的小孩给我,又不给相应的补助,他们带她去看了医生,结果居然说这毛病不影响生活,补偿是半点没有!”
德丽丝可谓是义愤填膺,但安吉根本不想听这掉进钱眼的女人唠叨这些。
她有些躁动地在腿上敲了敲手,把话题强行拉了回去:“有没有具体的例子?”
德丽丝停嘴的时候脸都显得有些鼓,像只胖头鱼。
“原来你是为这些事来的,你们联盟难道也开始搞灵异调查了吗......罢了。都过了那么久,其实我也记不太清,反正干什么事她都不合群,总要搞些事情吸引别人注意,一会儿说床底下有怪物,一会儿说窗外有人。好不容易逢年过节出去一趟,到了旅馆又大呼小叫,打死都不肯进门,安排什么事都能找一万个理由和你对着干。
“你要说小孩我见得多了,毛病这么多的我真是头一回遇到。
“看完医生回来她倒是收敛点......对了,我记起来了。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她就这么坐在那儿就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大晚上的灯也不开,一声不吭地杵在这儿,差点给我吓死。我问她在这儿干什么,她居然说床上到处是虫子,其他人都没事就她问题多,你说我见她能不烦吗?”
安吉将这些事情零散记录在了纸上,可是面对这么多的案例,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其中有多少是逆模因异常导致的,又有多少是真的精神过敏?
范英尚会是个被害妄想症患者吗?
如果她所表现的都是事实,为什么慈善基金会存在另一个和她高度相似的人造人,来替代她继续人生?她本人又去了哪里?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安吉仍在向德丽丝问一些例行问题,但思绪却已经飘远
慈善基金极少制造多个同模版的人造人,若第九区的那个“范英尚”是管理局授意创造,范英尚真正的档案有多少是他们授意消除的?原因又是什么?
逆模因异常实在是太难推断,它的存在是如此抽象,但若是将它想成一个拥有智能的吞噬信息的怪物,就好推测许多。
既然它有能力删掉一个人绝大多数的生活细节,为何留下空荡荡的毫无个性的档案,而不全盘抹去?
能够抹去亲朋好友对其的好印象,为何留下石让那样记得真相的人苦苦寻找?因为是确信他只会在外人眼里变成“疯子”,还是刻意为之?
有能力去做却不选择去做,这一切,综合起来简直像是......
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在她的脑海成型
像是在释放恶意。
这个想法成型的瞬间,安吉有股窒息的感觉,无比浓烈的不安挤满胸膛,令她在这逼仄闷热的屋子里坐立难安。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她已经完全没有继续这场询问的想法了,但总得把流程走完,她是用联盟成员的身份来访问的,不能给人留下话茬。
安吉悄悄翻回笔记本的上一页,前去查看那些遇到这种情况时可以用的话术,希望能尽快脱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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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设施02。
管理局的二号设施并非收容型站点,这里更多处理办公文件和相关事务,同时也是个巨大的资料储存库,储存那些实体的、电子化的信息,也包括......承载这些信息的人。
逆模因部的员工金走出拘留讯问室,想在走廊上找到吸烟处的指引标识,谁知迎面走来一名他不久前刚刚认识的大人物,他立刻停下来,绷紧了身子。
“您好,议员先生。”
四号议员锌朝这位被自己特意叫来的员工微微点头致意。
光论外形,锌可能是所有议员里最注重外表的那个了。锌身材笔挺,样貌清秀,再加上他特别喜欢穿着燕尾服外套,在腰间佩一把剑,用其他人的话说,就是“像从复古风走秀现场出来的家伙”。
然而议员总是十分吓人,锌也对此早已习惯,保持高层的神秘威严能省去许多麻烦,“那家伙怎么样了?”
“可以基本排除受到模因污染,如果不是他说的内容太离奇......我都要被唬住了。”
金微微转头往讯问室的门看了一眼。
透过门扇,依稀可以听到里头那声嘶力竭的嗓音
“我真的是九号议员!我必须立刻见到其他议员,我有要事要通知议会!”
虽然锌很好奇对方想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但那家伙怎么也不对审问的人松口,派了几个扮演议员的人过去也不上当。
考虑到对方可能携带某些危害信息或者认知异常有时候在它们爆发之前,谁也看不出危害所在他能在一门之隔站着已经算是在承受巨大风险了。议员绝对不能接近异常,这是铁律。
当然,十号那种行事狂野的老前辈除外......
这个自称九号议员的冒名者确实特殊,记忆清除剂都对他没用,锌不得不将其作为异常对待。
说实话,有时候锌都有些动摇,但议会里已经没有空出的位置了,十一个议员全都在列,编号整整齐齐,哪容得下一个新数字?
“逆模因部的部长还在熟悉工作,作为部门的中流砥柱,最近给你的活儿会很多,你得安排好日程了如果有什么事情比较紧急,可以跟我直接汇报。”锌对眼前这位年轻人讲道。
现在是锌在直接负责这个新部门,反正他相对其他议员比较闲,不怕增添工作,便直接接下了。
“明白。”
金小心翼翼看着锌的鞋尖,脑中流转着那个他想了很久都没有勇气去问的问题。
突然,他没由来地感到后背发冷,终于借着这莫名的恐惧把那个疑问推出喉咙。
“长官,大概一个月前,我去第十区收集了一些逆模因相关的材料,但我后来想要给工作归档的时候,发现资料全都被销毁了。”
锌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叫“范英尚”的人员的档案,一部分逆模因影响之外的疏漏证据。
“我派人销毁的。”
“为什么......抱歉,我不该问太多。”金把头垂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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