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更小,思维依旧灵活,未来的名侦探气呼呼地背对着白川泉。
“……”
虽然不符合气氛,不知为何,白川泉甚至于心底生出了些许欣慰情绪。
太好了,哪怕是少年时期的江户川乱步,也不是会轻易被第三者改变想法的人,很有未来的名侦探自我任性的一面。
“可是……我的确是在说正事啊……”
“就当我拜托你好了,乱步,”最终还是对此感到棘手的白川泉率先让步,不再考虑从根本上改变江户川乱步的观念,“再有类似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收敛些,不要将自己安危不当一回事,认为无后顾之忧就随意地挑衅那些可能带来危险的人物。”
“可能普通人不知道如何识别身边的潜在恶意,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黑发蓝眼的年轻男人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身前回头的江户川乱步。
“你能做到的,对吧?答应我?”
江户川乱步盯着白川泉看了几秒,才胡乱点了几下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知道,已经完全没有区别了。”
“啊……什么?”白川泉微笑问。
“之前,爸爸妈妈……也总是会说一些类似的嘱咐,你和他们一样。”
江户川乱步眯着眼睛,青涩稚嫩的面庞上表情像是回忆又像是怀念。
“原来已经有过正确答案了。”白川泉恍然。
早该想到了。
能抚养拥有天才般异于常人的头脑的江户川乱步长大,那对父母早早找到了应对江户川乱步的性情最合适的方法!
在亲近的家人面前,哪怕不理解,江户川乱步依旧会直接“听从”,如同任何一名普通的孩子在长大前,都会顺从监护人的指令,于日常生活中汲取来自家庭内部言传身教的经验。
通常这一部分的成长过程,被统称为“家教”,即“家庭教养”。
第1005章 人生在世本就不是件趣事
随着孩子长大,逐渐认识到世界广阔、父母并非无所不能,生出脱离到念头之时,才算是初步拥有了在社会上独自扎根的能力。
如今的江户川乱步,看似已经脱离了父母的庇护,实际上,心理依旧待在父母构筑的规则之中。
这一刻,白川泉选择在已有的一众规则上添加新的内容,江户川乱步选择了“哥”的称呼,让他成为了心理意义上家人的一员,给予了他这个权限。
哪怕……白川泉其实更清醒地知晓,将这些原先于家庭生活中长出的规则以一种不会伤筋动骨的温和手法尽数焚毁,才是更好地帮助面前的少年走入社会的方式。
“只是,要如何做呢?”
面对头脑远胜过自己的江户川乱步,白川泉反而有些怯手怯脚,不知如何应对。
如果江户川乱步知晓自己一切行为的真正用意,那么,又如何再去发挥白川泉冀希望于这些行为达成的原本目的,去改变江户川乱步的认知?
白川泉其实知晓答案。
除非。
他情愿被支配,被欺骗。一切都在对方的默许之下。
……
或许我们最害怕的就是,它们不仅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而且每一面都不能离开另外一面而单独存在。
《现代性与大屠杀》
……
夜幕刚刚降临,装饰着松枝的大门就全都紧紧地关上了。
“他们来了吗?”
黑暗中,一道轻柔纤细的女声询问。
“好像没追到这里。”
男人从容地回答,脸上的表情像是从不会出现太大波动,沉默寡言的人在表露情绪上总是有这种特征。
“对不起,贯一,都是我拖累了你。”
“不,不要这么说,是我答应了你,要带你离开那里。”穿着一件深褐色大衣的间贯一皱起眉头看她的方向,听到这话儿连帽子也顾不得摘,“你到底怎么了……?”
“干嘛要一直盯着我的脸啊。”难为情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传来似乎不安挪动的声音。
“你怎么了?”
“没什么呀,怎么了?”她故意摆出了一副明快轻松的语气。
“总觉得我们之间有点生分,可我一说,你马上就会说我‘整天疑神疑鬼的’、‘神经质’之类的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但我确实没什么……”
“要是没有心事的话,又怎么会这般茫然若失、唉声叹气,一副郁结难解的样子呢?刚刚我一直在隔扇外看着呢。是身体不适,还是有什么心事?就不能说给我听听吗?”
黑暗中只有令人不安的沉默。
间贯一和颜悦色地走进黑暗,没有开灯,过往的经历所致,在内心惶恐不安的时刻,她是不会愿意暴露在人前的。
青年俯下身,抱住了黑暗中那道身影的肩膀。
“生病了?就算是现在的情况,我们也要去看医生啊,事到临头,总会有办法的。”
手掌中和服的布料触感柔软,怀里的身影摇头时柔软的鬓发蹭到了间贯一面颊。
“那么,是有心事?”
“我是为了让你拥有自由的呼吸,能在阳光下对我露出笑容,才决心带你出来的,事情不要闷在心里呀。”
依旧是摇头。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间贯一询问,声音里已经隐隐显露出焦躁了。
被追逐通缉了这么久,这种情绪才是最正常的。
哪怕间贯一在其他人眼中是名沉稳谨慎的青年,他依旧是个有情绪和欲望冲动的男人,不然也不会做出热血上头拐带走黑帮组织的精英杀手的举措。
“你说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这两日,不知怎么的……常常会想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人生在世为何这么无趣!难免悲从心来。”
“所谓的人生,就算此时此刻还健在,可是不知何时便会死去。像这样活着的话,虽说也有快乐之事,可是那些痛苦、悲伤、辛劳,也是人之常事。”
“我每日不停地思考,弄得情绪很低落。”
“还有吗……?”间贯一问。
没有得到回复,青年也不恼怒,从外套的衣兜里取出装着酒心巧克力的袋子,排出一颗颗玉石般红白相间的糖果递到怀中人的面颊旁。
“没什么值得担忧的,老是这样念念不忘可不行,知道吗?”
一般情况下,间贯一是滴酒不沾的,没有一起吃巧克力,他只是拆开了另一个薄荷糖的包装,坐在榻榻米上,肩膀靠着身边人的肩膀。
“知道,我没有担忧。”
提不起神的喃喃显出说话者身上无精打采的状态,甚至有几分恍若飘蓬的空洞。
间贯一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要么是生病的缘故,要么是脑子出了毛病!成天想这些事,又怎么能高高兴兴过日子呢!人生在世本就不是件趣事,何况再也没有比命运更让人猜不透的事了。”
“虽然事实如此,但大家若都抱着这种心态,那这世上也就处处都是寺庙了。”
第1006章 良善的一方,邪恶的一方
“人生苦短,要有所觉悟,在这短暂与乏味之中追寻乐趣,才是我们生活的目的。虽然一想到这里难免忧伤,但既然来世间走一遭,再为生命的短暂而抑郁寡欢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就算世界再无聊,我们也要高高兴兴地活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怀里的人抬头看着间贯一,像是在解析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词,缓慢重复:“高高兴兴地活下去?”
“是啊。要想高高兴兴地活下去,就要自己找乐趣。”间贯一说,“只要有了一种乐趣,这个世界也就不会那么无聊乏味。”
“我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她的口吻冷静下来。
“这正是为了你的以后准备的呀。”间贯一回答,“若是没有这样的乐趣,人生也就没有丝毫欢乐可言。”
“可是我可以吗?我,隐没在黑暗之中,被培养为暗杀者的我,拥有这样幸运的资格?”
“以前的你肯定没有这般乐趣的吧?”间贯一语气沉稳,“让我们来想想未来。”
“我呢,在你身边,就已经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情了,只恨日子一天天过得如流水般飞快。”
怀里纤细柔软的身躯微微挺直了些,温暖的手掌落在间贯一的面颊上,并不柔软光滑,能明显察觉到无名指和拇指上的茧,间贯一继续朗声开口。
“……我并不因为觉得这个世界无聊难耐才创造这种快乐,而是因为有了这种快乐,才让我能活下去。若是这份快乐被夺走,那活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间贯一也就不存在了!”
“……”
没有声音回复他,一个吻落在间贯一的颈边,不掺杂情欲,更像是安抚。
“啊,也太嚣张了吧,这些人?带着枪招摇过市啊!”
压低了声音点评,白川泉远远观望到一群黑西装的人从远处道路出口经过,警惕的目光像是正在巡查着什么。
“有点眼熟,这种行动做派。”
白川泉隐隐察觉出一股既视感。
“……是什么呢?”
江户川乱步抬头看了一眼,又埋下头挖了一口红豆刨冰:“哦,那些是港口黑手党的人。”
“最近横滨的混乱事件更多更频繁了,他们也更加没了顾忌,很正常的事情。”
正常?
白川泉于心头下意识冒出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反应过来。
“其实我很愿意感慨,”黑发蓝瞳的年轻人悠然地靠在藤条椅子椅背上,坐直身子,玩笑般开口,“乱步你的眼中好像没有好人坏人的区别,怎么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语气。”
差点忘了面前的还不是武装侦探社这种正经企业的职员。
少年时期的天才侦探可没有明确可为不可为的善恶观。
……就是一时分不清白川泉这个目睹持枪过街者不顺眼的人还是江户川乱步这个波澜不惊的人是黑手党组织的一员了。
“啊,我是卧底。那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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