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
可金娘连忙将他劝住:“这都大晚上的了,冒然上门,打扰人家,成何体统?明天一早,你备上一份薄礼,再去吧。”
“是,都听娘的。”
宁可金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六三”.......
就在宁家母子,为了家族的颜面与未来,进行着艰难的博弈之时。
村子的另一头。
一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绝望与期盼的景象。
银子一踏进家门,一股混合着霉味与药味的、让人窒息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银子?是你回来了吗?”
里屋,传来母亲那虚弱而又急切的声音。
“娘,俺回来了。”
银子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里屋。
只见破旧的土炕上,母亲正挣扎着想要坐起身,那张因病痛而蜡黄的脸上,布满了焦急。
“银子.......我的儿啊.......”
炕上,银子娘挣扎着,用手肘撑起那虚弱不堪的身体。
一双因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近乎疯狂的期盼之火,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怎么样?你.......你回来了?那.......那林家.......他们.......有没有.......再给你带点什么?”
她问得小心翼翼,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今天中午,当银子带着林家姐妹给的那点米面和剩菜回来时,母亲便知道,女儿遇到了贵人。
听说那家的绣绣姑娘,还心疼银子,让她晚上再去吃一顿饱饭。
她便一整个下午,都在这无尽的期盼与煎熬中,度过。
银子看着母亲那副模样,又看了看炕梢那几个饿得面黄肌瘦、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心中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她知道,母亲问的不是自己吃得饱不饱,而是.......她有没有为这个家,再带回一点赖以活命的粮食。
银子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和无力的苦笑:“娘.......绣绣姐和林默哥,他们.......他们就留俺吃了一顿饱饭,没.......没给粮食。”
“怎么会.......怎么会没给呢?”
银子娘的眼中,那团期盼的火焰,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望。
银子看着炕梢那几个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心中更是一痛,忍不住问道:“娘,中午的时候,绣绣姐不是给了咱们一点米面和剩菜吗?省着点吃,怎么也能应付一两顿的啊。”
“怎么.......怎么弟弟妹妹他们,看着像是.......像是半点都没吃过的样子?”
听到这话,银子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尴尬和慌乱。
下意识地避开了女儿那清澈的、充满了不解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道:“那.......那点东西,哪里够吃两顿啊.......”
“你爹.......你爹下午不是去帮村东头的张家扛木头了嘛.......干的是力气活,可不能饿着肚子去啊.......所以.......所以就.......就一顿,都让你爹给吃进肚子里了。”
说着,银子娘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银子,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埋怨:“俺还想着,你晚上在那边吃,总能剩下点什么。”
“就算人家不主动给,你.......你怎么就不能在吃的时候,偷偷藏一点,给弟弟妹妹们带回来呢?”
“轰!”
母亲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银子的心上!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让她.......偷偷地藏一点带回来?
这.......这和偷,又有什么区别?!
林家姐妹,已经是对她天大的恩情了!
她们不仅给了粮食,还留自己吃了一顿做梦都不敢想的、带着肉香的热饭!
自己怎么.......怎么还能做出那种偷鸡摸狗的、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银子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混合着无尽的委屈,直冲天灵盖!
银子呜咽着,摇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娘.......俺.......俺找不到机会.......”
银子不敢说,自己根本就不会那么做。
她怕这句话说出口,会像一把刀子,伤了母亲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寒风,夹杂着一个充满了焦急与渴望的声音,闯了进来。
“银子?银子回来了?!”
一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山羊胡、穿着一身破烂短褂的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虽然身形精瘦,但肚子却微微隆起,与他那瘦削的四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是银子的父亲,费大肚子。
一个因食量过大(一人饭量可抵三人)而被全村人赋予了“费大肚子”绰号的男人。
“带回来吃的了吗?啊?快!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费大肚子一进门,连看都没看炕上的妻儿一眼,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银子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如同饿狼般的光芒。
银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爹.......你怎么.......怎么在家?”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
费大肚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怎么就不能在家了?!”
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抽动着自己的鼻子,像是在辨别着什么。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闻到了!
从女儿的呼吸之间,他清晰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却又无比诱人的.......肉香味!
“你.......你晚饭.......吃到荤了?!”
费大肚子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都变得有些尖锐起来!
银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只能点了点头,小声地说道:“是.......是林默哥家,今天.......今天炖了点野猪肉,所以.......所以我也尝了点.......”
“野猪肉?!”
费大肚子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咕咚”一声。
看着银子,语气中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埋怨:“你这个傻孩子啊!”
“这么金贵的东西,你怎么.......你怎么就不知道给爹带回来一点呢?!啊?!”
“爹.......带不回来的.......”
银子苦笑着,无力地解释道:“能带回来,我肯定带回来。”
“唉!”
听到这话,费大肚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随即,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连忙一把抓住银子的胳膊,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没事!爹已经给你想到办法了!”
“银子啊。”
费大肚子搓着手,脸上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你听爹说。你得多去找找你那个林默哥,多走动走动。”
“既然那林默家,对你有好感,你就.......你就去跟他家借点粮食!对!就说借!”
“咱们家现在这情况,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意思不借吧?”
见银子不说话,费大肚子又立刻抛出了第二个、也是在他看来,最完美的方案。
“要不.......要不我看,你就.......你就嫁给那个林默,给他当个小妾!”
“爹!你.......你在胡说什么呢!”
银子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甩开父亲的手,满脸都是震惊与羞愤!
“我胡说什么了?!”
费大肚子急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银子的脸上:“你没看见吗?!那林小哥,一口气就娶了宁家姐妹俩!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肯定也是个好色的!”
“我家银子,长得又不差,给他当个小,他有什么理由不要?!”
费大肚子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愈发地高亢和充满了蛊惑力. ..
“银子啊!你想想!只要你嫁了过去,咱们一家人,不就都能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了吗?!”
“我可是听说了,他前几天才打死了一头几百斤的大野猪!”
“这说明,他以后,肯定还能打到更多!”
“虽然他卖掉了,但卖了那么多,肯定家里有不少钱!”
“还有!还有!村里人都说,他家还有豹子,专门给他家送荤腥呢!”
“我的天爷,那是什么日子?那可是神仙日子啊!”
费大肚子死死地抓住女儿的肩膀,双眼赤红,如同一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
“咱们家.......咱们家能不能天天吃上肉,就全看你了啊,银子!”
“你.......你也不想眼睁地看着你爹、你娘,还有你那几个弟弟妹妹,都活活饿死吧?!”
这最后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砸在了银子的心上。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口腹之欲,竟不惜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的父亲,又看了看炕上那几个因为饥饿,而正用一种懵懂而又期盼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弟弟妹妹。
银子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苍白,毫无血色。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的色彩与声音,只剩下父亲那张因贪婪与期盼而显得扭曲的脸,以及他口中那些如同魔咒般、让她遍体生寒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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