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算是,喝到头了。”
说罢,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个,依旧是趴在桌上抱着鸡骨头,啃得满嘴流油的、早已是烂醉如泥的封四。
只是转过身,背着手,如同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内屋。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合上了。
“封四哥,请吧。”
长工筐子,不知何时,已然是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封四的身后。
筐子手脚麻利地,将桌上那包还剩下大半的花生米,连同那只缺了条腿的烧鸡,一并用一张半旧的荷叶,仔细地包裹好。
随即,才伸出手半搀半扶地,将早已是站立不稳的封四,从那张冰冷的木凳上,架了起来。
封四的口中,依旧是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老哥哥”、“好兄弟”、“喝.......接着喝.......”
筐子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将那个还散发着诱人肉香的油纸包,塞进了他的怀里。
然后,便如同拖着一条死狗般,将他拖出了宁家那温暖、明亮的堂屋,拖出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红大门。
“砰。”
大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门外,刺骨的寒风,瞬间便将封四那本是被酒精与肉食,烘得一片火热的身体,给吹得,一个激灵!
“当家的¨」 !”
一直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的封四婆娘,看到自家男人出来,连忙便迎了上去。
一把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给死死地搀住!
刚想开口询问,地,到底卖了没?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丈夫怀里那个,正散发着浓郁肉香的油纸包时,整个人,都彻底地,愣住了!
“这.......这是.......烧鸡?!”
她那双本是充满了焦虑与恐惧的眸子里,瞬间便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所彻底填满!
烧鸡!
那可是烧鸡啊!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有闻过,这等充满了富足与奢侈的、诱人的香气了!
“宁.......宁老财他.......还给你烧鸡了?!”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嘿.......嘿嘿.......”
封四看着自家婆娘那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模样,心中那股早已是被酒精与虚荣,给吹得无限膨胀的得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当即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充满了炫耀的、大舌头的语气,说道:“那.......那当然!俺跟.......跟宁老哥哥.......那是什么交情.......!”
封四一边说着,一边又用另一只手,从那破烂的、满是油污的怀里,掏出了几块,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诱人银光的.......东西!
“当家的.......有钱了!”
“太好了!太好了啊!”
当看清那几块,冰冷而又沉甸甸的大洋时,封四的婆娘,再也按捺不住,竟是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有了这五块大洋,这个年,就能过了!
孩子们,就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开春之后,当家的腿,也有钱,能去治了!
她激动地,从丈夫手中,接过那几块,足以拯救她们全家性命的银元,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然而,下一秒。
当那股初得横财的狂喜渐渐地平复下来之后。
一个充满了困惑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心底,冒了出来。
封四婆娘抬起头,看着自家那个,依旧是沉浸在得意之中、满脸通红的丈夫,迟疑地问道:“当家的.......怎么.......怎么才五块大洋啊?”
“咱们家那四亩地,俺记得,可都是好地啊!”
“村里人都说,一亩地,多的话十几块大洋,少说,也得值上五块大洋!”
“四亩地,那不该是.......二十块吗?”
“你懂个屁!”
封四被自家婆娘这番话,问得,有几分恼羞成怒!
梗着脖子,大着舌头,将宁学祥教给他的那套说辞,又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
“咱.......咱们家,之前,不还欠着.......宁老哥哥他,十五块大洋嘛!这.......这不要还的啊?!”
“再说了!”
封四挺起胸膛,脸上,再次露出了那副充满了憧憬与得意的神情:“俺.......俺以后,可就不用再下地了!俺要.......要到外面去,赚‘活钱’!那钱,才是大钱!”
封四的婆娘听着丈夫这番充满了豪言壮语的话,那双本是充满了喜悦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犹豫与担忧。
她虽然不懂什么“活钱”、“死钱”。
但她那份属于女人的、最朴素的直觉,却告诉她,这件事,似乎.......并没有自家男人说得那般简单。
可看着丈夫那副醉醺醺的、充满了自信的模样,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去打破他那份,难得的好心情。
“好了好了,你说的都对。”
封四婆娘叹了一口气,搀扶着自家男人那早已是东倒西歪的身体,柔声说道:“既然现在,有钱了。那咱们,就先不回家了。”
“先.......先去村里的老医师那里,看看你的腿吧!”
....
村里的老中医师,早已是躺下
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本是带着几分火气。
可当他看清门外那五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大洋时,所有的火气,便都烟消云散了。
连忙将二人,让进了那间,充满了浓郁草药味的屋子。
“把裤腿,解开。俺看看。”
老医师点亮油灯,戴上老花镜,示意封四,在床边坐下。
封四的婆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解开了那早已是被脓血,给浸透了的、肮脏的布条。
当那条肿胀、发黑、散发着一股恶臭的伤腿,彻底地,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
“嘶!”
饶是这位,行医数十载、见惯了各种疑难杂症的老医师,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本是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瞬间,便被巨大的震惊与凝重,所彻底取代!
“这.......这都发展成这样了?!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
老医师的声音,都在颤抖!
只见封四的那条小腿之上,早已是血肉模糊,一片乌黑!
伤口周围的皮肉,都已经彻底地腐烂、外翻,甚至能看到,里面那森森的白骨!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太晚了.......来得,太晚了.......”
老医师看着那条,早已是没了半点活肉的伤腿,痛心疾首地,摇着头。
“这.......这都烂透了啊!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最冰冷的、夹杂着冰碴的雪水,从头到脚,将那本还沉浸在酒精与发财梦之中的封四,给彻底地,浇醒了!
封四浑身一个激灵,那双本是充满了醉意的眼睛,瞬间便恢复了清明!
“.¨ 啥.......?!”
封四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早已是变得面目全非的伤腿,声音都在颤抖!
“治.......治不好了?!”
“你这都烂成这样了,你让俺怎么治?!”
老医师看着他,没好气地说道:“俺这点草药,治个头疼脑热,还成!你这.......”
随即指了指封四的腿,叹了口气:“只能去县城的医院!得.......得去看西医!用他们的刀子,把这烂肉,都给剜了!”
“兴许.......兴许还能,保住一条腿!”
“怎么会治不好呢?!怎么会呢?!”
封四的婆娘,早已是急的六神无主!
连忙扑上前,抓住老医师的胳膊,带着哭腔,哀求道,“先生!您.......您就行行好!先给他,弄点草药,敷一敷,不行吗?!”
“糊涂!”
老医师无奈地,甩开她的手,“草药,不是万能的啊!你这,是会要人命的!”
看着早已是面如死灰的封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了最后警告的语气,说道:“听俺一句劝!连夜,就去县城!”
“要是再耽搁下去,这条腿.......”
“就绝对,保不住了!”
“什么?!”
封四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地崩塌了!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恐,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去.......去县城!快!快带俺去县城!”
封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抓住了自家婆娘的胳-膊,用一种近乎于嘶吼的声音,尖叫道!
看着那对,早已是乱了方寸的、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的夫妻二人,老医师站在门口,(吗诺好)久久地,没有说话。
最终,他只是看着他们那消失在夜色之中的、充满了仓皇与绝望的背影,缓缓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这几块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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