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今天,自己怕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出乎封四意料的是,宁学祥并没有立刻发难。
宁学祥只是缓缓地,从那张做工考究的太师椅上站起身,亲自从一旁,拖过了一张同样是沉甸甸的木凳,放在了桌边。
“来,封四。”
宁学祥的声音,竟是出人意料的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切。
“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坐。”
封四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个,与白天那个凶神恶煞的“宁老财”,判若两人的宁学祥。
“东.......东家.......”
“坐下!”
宁学祥的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封四不敢违逆,只能拖着那条伤腿,小心翼翼地,在那张光滑的木凳上,坐了半个屁股。
整个身体,都因为过度的紧张,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别紧张嘛。”
宁学祥见他那副模样,竟是轻笑了一声。
随即提起桌上的酒壶,亲自为封四,满上了一杯澄澈的烧酒。
酒香瞬间便弥漫了整个堂屋。
“俺又不吃人。”
宁学祥将酒杯,轻轻地,推到了封四的面前,自己也重新落了座.
第116章:宁学祥的感情牌,封四的激动;不能跟封二那个土包子一样(一更)
“说起来.......”
宁学祥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杯中那微微晃动的酒液,眼神似乎也变得有几分迷离与怀念:“俺爹在世的时候,跟你爹,那可是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啊.......”
“俺还记得,那时候,每逢过年前后,能上俺家来,陪俺爹,喝上几杯,拉拉呱的,也就只有你爹了。”
听到“爹”这个字,封四那本是充满了恐惧与戒备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动.
宁学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缓缓地说道:“俺记得,有一年,也是这么个大冷天。你爹,在俺家,从中午,一直喝到了掌灯时分。临走的时候,醉得,都快走不成道了,可手里,却还死死地,攥着一把,俺娘给他包的花生米。”
“俺爹问他,你都喝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这几颗花生?”
“你爹,嘿嘿,你爹说,这不是给他自己吃的,是带回去,给俺家老儿子,解解馋的。”
宁学祥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温情,看着封四。
“那包花生,后来,是不是都让你小子,一个人给偷吃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便打开了封四记忆的闸门!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虽然贫穷,却充满了温暖的童年。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虽然沉默寡言,却总是将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如同大山般可靠的父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委屈,猛地便涌上了封四的心头!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麻木的眼睛,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看到这一幕,宁学祥缓缓道:“老四阿,你爹,封大杆子!那可真是个好庄稼把式!”
“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他那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俺记得!俺爹年轻的时候,跟你爹,在地里,比起割麦子!我的个乖乖,那日头12,毒得,地皮都快烤化了!你爹他,褂子一脱,往那井水里一浸,往头上一蒙!足足三亩地的麦子,硬是连口气,都没歇!”
“你爹那个人,真是让人,打心眼儿里,佩服!”
宁学祥的声音,慷慨激昂,仿佛在诉说着一位英雄的史诗!
“他老人家,一辈子,辛辛苦苦,到头来,不就是为了给你,留下这么一份,厚实的家业吗?!”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那空无一人的主位,遥遥一敬。
“来!封四!”
“咱们,爷俩,敬你爹,也敬俺爹,一杯!”
“俺们这,父一辈子,子一辈子,都在这一个村里!那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交情!”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热血,何等的豪迈!
封四那早已是被酒精与回忆,搅得一片混沌的脑子里,哪里还能分得清,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他颤抖着,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与宁学祥重重地一碰!
“来!多吃点!多吃点!”
宁学祥将那杯辛辣的烧酒,一饮而尽。
随即又无比热情地,将那只烤得焦香酥脆的鸡腿,一把扯下,放到了封四的碗里!
“一个村里的,别客气!”
早已是饥肠辘辘的封四,此刻,再也抵挡不住这致命的诱惑!
他一把抓起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鸡腿,也顾不得烫,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那久违的、充满了油腥味的肉香,在他的口腔中,轰然炸开!
让他那早已是淡忘了肉味的味蕾,瞬间便复苏了!
封四一边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将心中最后的那点困惑,给说了出来。
“东家.......你.......你既然,这么念着旧情.......那.......那你还.......还逼着俺还债?”
“还.......还惦记着,俺那几亩地.......?”
这话一出,堂屋内的气氛,瞬间便为之一凝!
宁学祥那本是充满了热情的笑脸,缓缓地冷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个正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封四,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憨种!”
宁学祥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你当,真是俺,惦记着你那四亩破地?”
宁学祥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那股属于地主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气势再次,笼罩了整个堂屋!
“你也不用你那灵光点的脑子,好好地,想一想这里面的心思!”
“俺.......”
宁学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俺这是,替你那死去的爹,着急啊!”
“他老人家,一辈子,英雄好汉!给你留下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地!可你呢?”
“你是会种啊?还是会养啊?!”
“一年到头,俺就没见你,下过几次地!好好的地,都快让你给荒出草来了!”
“你爹他,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模样,怕是得从那棺材板里,给活活气得,跳出来!”
这番话,如同一盆最冰冷的凉水,从头到脚,将封四,浇了个透心凉!
那本还沉浸在肉香与酒精中的大脑,瞬间,便清醒了!
封四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冷峻的宁学祥,手中的鸡腿,也“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是啊....
自己.......自己,好像,确实是,很久,没有好好地,下过地了.......
他,早已是,忘记了,该如何,像自己的父亲那般,去伺候,那片,本应是比自己性命,还要来得金贵的土地了.......
封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言以对。
而宁学祥见此,那双本是充满了讥讽的眸子里却是精光一闪。
他知道,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然是被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
当即,脸上的神情,再次变得“温和”起来,缓缓地说道:“老四啊。”
刻意将“封四”,改成了听起来更加亲近的“老四”。
“俺早就看出来了。”
宁学祥的语气,充满了“过来人”的洞察与“惋惜”:“你小子,天生就不是一块种地的料。”
“这些年,你在外面扎觅汉,给人家跑红白喜事,迎来送往,跟那些走南闯北的买办商人打交道,哪一样,不是办得妥妥帖帖,有头有脸?你啊,就是个懂排场、识人情、能在外面吃得开的体面人!”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便击中了封四心中,最柔软、最虚荣的那一块地方!
是啊!
他封四,虽然穷,虽然瘸,可但凡村里有点红白之事,谁不都得请他去帮忙张罗?
他自认,在迎来送往这方面,自己确实是比村里任何一个只知道埋头种地的泥腿子,都要强上百倍!
“让你,窝在这几亩破地里,跟那些泥鳅蚯蚓打交道。”
宁学祥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为封四,满上了一杯温热的烧酒:“那才是,真正的屈才了!”
宁学祥将酒杯,推到封四的面前,继续用一种充满了“惋惜”的语气,循循善诱。
“你再想想,当初,你爹分家产的时候,为什么把家里最好的那几亩地,都留给了你?不就是,想让你手头宽裕,日子,能过得比你二哥他们,都好吗?”
“可你现在,再看看!”
宁学祥的声音,陡然一沉,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就那几亩破地,不仅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反倒是像一条铁链子,把你给死死地,拴在了这里!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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