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让人火大。
船长哈罗德无语地切换了频道。
“谁手上有多的咖啡粉?奥斯陆号的储备喝完了,我们船上六个人盯着一个空罐子看了半小时。”
“我这有吗啡,要不要?这个劲大。但你得先替我把鳕鱼酒鬼号上那个埃里克揍一顿,他上周赊了我三箱啤酒还没还。”
“我看你是想坐牢了。”
“在北纬63?这个鬼地方法律管不到我们。这里只有三样东西:鱼、风和上帝。上帝管灵魂,风管天气,鱼管我们的工资。至于法律......”
“法律在奥斯陆,离我们大概和月亮一样远。”
又是一阵笑。
这种笑声在北欧的渔船上代代相传。
从维京人的长船到蒸汽拖网轮,从木桨到柴油机。
海上讨生活的人之间流通的幽默永远只有一个配方。
把恐惧兑上酒精,搅拌均匀,然后当作笑话讲给同伴听。
笑声越大,恐惧越深。
无奈地摇摇头,哈罗德帽檐下浑浊的蓝眼睛盯着面前的声纳屏幕。
北极星号的船龄三十二年。
总吨位一百八十,长二十三米。
船体钢板上的油漆已经被盐雾和海风啃了个精光,裸露出来的金属表面覆着一层棕红色的铁锈,远看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铁皮罐头。
驾驶舱里亮着昏黄的仪表灯。
绿色的扫描线一圈又一圈地转,在黑色的屏幕上画着同心圆。
正常。
一切正常。
鱼群信号密集而规律,像下雨天窗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从屏幕顶部滑落到底部。
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哈罗德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
“今晚声纳干净得让我不踏实。”他自言自语。
旁边的导航台前坐着老水手奥拉夫。
五十三岁,右膝有旧伤,走路微跛。
在这条船上干了二十七年。
他正就着煤油灯把一根断掉的鱼钩绑回钓线上。
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缝里塞满了鱼鳞和机油,偏偏穿线的动作轻巧得不像话。
“哈罗德。”奥拉夫头也不抬,“海好的时候你说不踏实,海坏的时候你说果然如此,你他妈到底想要怎样的海?”
“我想要一片不存在的海。”哈罗德喝了口咖啡,“既没有风浪也没有平静的海。”
“一片让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的海,可惜那种海不存在,因为只要我还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就他妈的停不下来想。”
奥拉夫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了四十年海的眼神看着他。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说。”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弄到黑珍珠号。”
“......”
“看看吧,你根本不想换海,你只是太爱这条船了。”奥拉夫嘬了嘬牙花子,“爱一样东西太久的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把它夺走。”
哈罗德没回答。
他把咖啡杯搁在仪表台上。
液面微微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你听说了么?”奥拉夫换了个话头,“弗兰妮店里的北海巨妖玩偶已经卖出去五个了。”
“蠢货才会买那种东西。”
“她说有个戴棒球帽的东方小子一口气买了五个,还挑了半天才选好颜色。”
“......这世上的蠢货总比聪明人多。”
声纳继续转圈。
一切正常。
风把船舱外侧悬挂的防碰球吹得晃来晃去。
哈罗德盯着声纳,眉头微微一皱。
是扫描线经过屏幕右下角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很小,出现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如果是新手操作员,大概会以为是信号噪声或海底礁石的回波。
可哈罗德他在这片海域跑了四十年,每一块礁石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比他记得自己老婆的生日还清楚。
这个位置有那么大的礁石么?
他微微皱眉,扣了扣屏幕的边框,扫描线再转一圈。
什么都没有。
再转一圈。
还是什么都没有。
哈罗德眯眼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区域。
“可能是洋流。”奥拉夫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老船长点点头。
可两个人都没有真正放下什么。
在海上活了半辈子的人不会说出口的东西很多,其中一样就是...
当大海想让你看到什么的时候,它从不只出现一次。
......
甲板后半夜的风比前半夜大了一个等级。
年轻的船员尼尔斯蹲在甲板尾部的绞车旁,正用扳手拧紧一颗松动的螺栓。他二十四岁,来自特罗姆瑟,这是他第一个完整的捕鱼季。
绞车的钢缆在夜风中嗡嗡作响,拖网在水下缓缓前行。
当最后一颗螺栓拧紧时,他直起腰,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海水。
“嗯?”
他眨了眨眼,发现了一样东西。
绞车的钢缆基座上,紧贴着一团软趴趴的暗红色物体。
蹲下去,尼尔斯用扳手柄捅了捅这奇怪的东西。
小东西动了。
八条触手从中间展开。
一只巴掌大的小章鱼。
通体暗红色,两只圆滚滚的小眼睛从触手丛中探出来,茫然地盯着他。
大概是顺着锚链爬上来的。
“嘿!大副!”尼尔斯朝驾驶舱的方向喊,“快来看!咱们船上多了一位偷渡客!”
奥拉夫推开驾驶舱的门探出半个身子。
“什么东西?”
“北海巨妖!”尼尔斯憋着笑,把章鱼举高了一点,“你看!克拉肯!就是电视上那个!只不过尺寸好像差了亿点点!”
奥拉夫盯着巴掌大的章鱼。
章鱼盯着奥拉夫。
吸盘无力地在空气中开合着。
老水手的嘴角抽了一下。
哈罗德也从门后面探出半张脸。
沉默。
然后北极星号的甲板上响起了今晚最大声的笑。
哈罗德靠在门框上,笑得渔夫帽都歪了。
奥拉夫扶着膝盖弯着腰,旧伤让他笑得直抽气。
尼尔斯把章鱼举在手里,冲着下方的水手们做鬼脸。
“克拉肯先生!请问您对摧毁人类文明有什么计划?”
章鱼茫然地吐了一个气泡。
“噢!它选择了和平!伟大的决定!我代表全人类感谢您的仁慈!”
甲板上水手们的笑声传过船舷,被海风撕碎后抛向大海。
尼尔斯和大家挥了挥手,接着随手把章鱼递给哈罗德。
哈罗德则将其轻轻放回海里。
触手划水了几下,小章鱼沉入黑色的波浪中。
“好了好了。”哈罗德摆手,“回去吧,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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