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
她捡起易拉罐,一把塞进衬衫口袋里,踩过码头就往回走。
口袋里被石斑鱼叼回来的空啤酒罐跟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
可忽然间胸口却是一闷。
她停下脚步,扶住码头边的木桩。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来,像是有什么极大的物体正在从深海朝这个方向接近。
但那感觉太模糊,又不像真。
宿醉?
“该死...昨晚不该又喝断片的...”
.........
冷冻运输卡车停在码头卸货区,挪威渔业总署的蓝色标志在车身漆面上被盐雾腐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年轻的卡车司机正费力地用叉车把货物从集装箱里拉出来,但叉车的液压臂大概跟这辆卡车一个年纪,正发出不断的呻吟。
“让开。”
女人走过去,一把推开了叉车的操作杆。
卡车司机愣住了。
她弯下腰,两只手抄进冷冻托盘底部的缝隙,十根手指嵌入木板与冻虾箱之间的间隙。
“嘎吱”
冷冻虾箱叠了八层,每层二十公斤。
加上木托盘本身的重量,任何上过小学的人都能算出来那是将近两百公斤的物理质量。
弥西亚把它拎起来了。
平稳无比。
唯一能暴露异常的,是她赤脚踩过的沙地上,留下了一个个深坑。
“你...你练过?”
码头靠船区的缆桩旁,老船长哈罗德抬起头。
他六十多岁,脸上皱纹被四十年的海风刮的沧桑。
渔夫帽下一双浑浊的蓝眼睛盯着弥西亚,在她和两百公斤的冷冻托盘之间来回转了两个来回。
“柔道?举重?还是那个叫啥的......奥林匹克推举?”
弥西亚把托盘搁进冷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冰渣。
“搬砖。”
哈罗德点点头。
典型的北欧老头。
嘴上从来不多问,眼底全是看了半辈子大海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默。
他大概觉得弥西亚只是个力气大的姑娘。
毕竟在这种渔港长大的女人,搬个百十来斤的货也不算稀奇。
至于两百公斤......
老头选择了不继续想这个问题。
弥西亚也乐得他不想。
搬完最后一个托盘,她一屁股坐在码头边摞起来的空木箱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被捏得变形的保鲜膜团...
弗兰妮塞给她的火鸡培根三明治。
她咬了一口。
面包渣掉在牛仔短裤上,掉在木箱上,掉在脚趾缝里。
码头板之间的缝隙里,一颗圆滚滚的鱼头探了出来。
石斑鱼。
就是早上叼啤酒罐回来的那条。
它两只死鱼眼定定地盯着弥西亚手里的三明治,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看什么看。”
弥西亚撕下半块面包,扔进缝隙里。
石斑鱼精准地一口叼住,摆了摆尾巴,沉回水下。
她继续啃三明治。
旁边传来绳索拍打木桩的声响。
哈罗德蹲在那里整理缆绳,手指在绳结间穿梭。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最近外海不太平。”
老船长随口聊天。
弥西亚嚼着三明治,没接话。
“这个月已经有五条拖网渔船在北大西洋作业区报告了异常。声纳捕捉到大型生物信号。很大。”他用力拉紧一个绳结,“非常大。”
“多大?”
“大到声纳操作员以为系统出了故障。他把数据发给了特罗姆瑟海洋研究所。研究所的回复是无法识别。”
“老渔民说是克拉肯。”
他叹了口气。
“鬼扯。克拉肯是故事书里的东西。”
弥西亚啃掉了三明治最后一口硬邦邦的面包边。
“故事书里还有美人鱼呢。”
“嗯......也对。”
老船长思索了一会儿,发现女人说的话似乎有三分道理。
不愧是码头边上的女人。
海的女儿说话就是有哲理。
于是他低下头继续系绳结。
.........
杂货店里。
弗兰妮正站在柜台后面,胖乎乎的手指灵活地在收银机上按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和什么酱汁,永远保持着一种忙忙碌碌的状态。
“弥西亚!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你的三明治。”
“冷的?”
弥西亚没回答,这等于承认了。
“我的老天爷...我明明让你吃完再去干活,结果你又干完活等它冷了再吃!”
“真是的!微波炉是摆设吗?!”弗兰妮从柜台后面端出一只保温饭盒,啪地搁在柜台上,“今早刚煮的鳕鱼浓汤。喝了再走。”
弥西亚斜眼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弗兰妮那张气呼呼的胖脸。
浓汤的热气涌上来。
带着黄油、百里香和北大西洋鳕鱼特有的鲜甜。
她喝了一口。
好吧,是很好喝。
“对了...”
弗兰妮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
“你听说了没有?挪威那边有渔船失联了!”
弥西亚继续喝汤。
“海岸警卫队的频道说疑似遭遇巨型海洋生物袭击!!”弗兰妮啧啧有声,“电视上都在播呢!说什么北海巨妖复活了!!”
弗兰妮指了指柜台上方那台积满灰尘的小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画质极差的夜间海面录像。
漆黑的海水里隐约翻涌着一大团黑色的阴影。
画面抖得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
弥西亚瞥了一眼电视,又瞥了一眼弗兰妮身后的货架。
货架上摆着一排章鱼玩偶。
圆滚滚的脑袋,卡通化的八条触手,肚子上印着北海巨妖...
显然...
精明的弗兰妮女士已经做好了下一波北海巨妖热的准备,连骗游客们钱的小周边都亲手缝了不少。
到底什么蠢货会买这种东西?
弥西亚撇撇嘴,把视线收回来,随手抬起一打啤酒搬上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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