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回声顺着立柱攀爬,在巨大的穹顶下方反复弹跳。
就在路明非的正前方,空坛的台阶下。伊索尔德背对着他,手杖垂在身侧,仰头看着那座空的祭坛。
她是何时进入这里的?
路明非不确定。
金缮开始之后时间就失去了意义,他们之间的边界也失去了意义。
“看到了么?”
伊索尔德仰起头,注视着那条飞舞的巨龙。
“你的灵魂大厦确实被修好了。”
“穹顶完美。飞扶壁优美,力学结构可以承受十个世纪的暴风雨。彩色玻璃一尘不染,里面凝固的光线比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都亮。”
“可是...”
她用手杖指向祭坛。
“你看看祭坛。”
“祭坛是空的。”
“有漫天飞舞的巨龙在环绕。有能够撕裂恒星的狂暴力量在守护。可那座被层层保护的祭坛上,什么都没有。它没有供奉任何神像,也没有摆放任何圣物。它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建。”
“那上面以前有东西吗。”路明非开口。
伊索尔德转过身,瑰红色的眼瞳直直刺进路明非的眼睛。
“有。十四岁的你。”
“可你把十四岁的自己从祭坛上抱了下来,和他融为了一体。”
“你用残破的黑王位格,顶住了三位一体的崩塌。这很取巧。但这维持不了多久。甚至伴随着你越来越强。甚至哪怕有朝一日,这条龙的位格彻底补全,它也顶不住这座教堂的重量。”
“为什么?”路明非轻声问。
“因为你所拥有的东西,太强、也太割裂了。”
伊索尔德走近一步。
“你的肉体是来自另一个星系的怪物,能够吞噬恒星的热量。你的精神掌握着古老魔法与上帝权柄。甚至现在还掌控了恐惧实体。”
“可这些对于你的灵魂而言,却是在小马拉大车。懂么?”
伊索尔德用手杖敲了敲石板。回声在穹顶下层层叠加。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在空坛上方盘旋的黑龙,其暗金色的龙瞳每一次掠过祭坛,鳞片就会黯淡一丝。
它似乎很想下来休息。
它飞了多久?
路明非恍惚间想起了下着暴雨的游乐园...
那是自己第一次借用怪物的力量。或许从那天起,它就一直在这座空城里游荡。它的力量越来越大,城市越建越高。可坐在城中央王座上的...
他抗拒成为神。
但他的力量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当凡人了。
“他们说我是人间之神。他们说我是黑王。布莱斯说我是夜翼。克拉拉说我是超人。夏弥说我是猴子。小黄鸭觉得我是个会杀光所有小怪的朋友。路鸣泽叫我哥哥。海泽尔说我是恐惧的主人。老布鲁斯说我是只蝙蝠。”
“那是你想做什么。”伊索尔德说,“不是你是谁。你再想想。路明非。”
“宇宙不断透过三位一体的裂痕,问你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
彩色玻璃窗透下的斑斓光斑落在男孩的脸上。
这是路明非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这个问题老蝙蝠今天早上就问过他。
他说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总有一天得自己选。你总会有做出选择的那天!
“吼!”
盘旋在祭坛上方的黑龙灵体发出了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落在白石祭坛边缘,敛起双翼,暗金色的竖瞳与路明非遥遥相对。
彩色玻璃上的圣人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空坛。
路明非也盯着空坛。
盯着曾经放着他十四岁影子的地方。
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飞龙在等。
路鸣泽在等。
整座城在等。
第336章 老蝙蝠:回答我,什么叫他妈的小马拉大车!
“我还是不知道。”他说。
“不急。但你要开始想了。宇宙比你有耐心,但时间比你少。”
女人把银柄手杖换到左手上,伸出右手按在路明非的左胸口。
她手指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
路明非看着她。
看着她锁骨下面的那个空洞。
在内景里,空洞依旧存在。
她的内景是什么样子?路明非还没问过。
“我会帮你把它抓回来的。”他重复了一遍,“你说的那个恶魔。它拿走了你的过去。我会把它塞回你手里。”
“你知道恶魔藏在哪里吗。我从梅林留下的典籍里找了好几年,没有找到。”
“不知道。”路明非松开手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没有笑出他平时那种贱兮兮的感觉,“但我会让宇宙告诉我。”
将嘴唇贴上路明非的耳垂。
“谢谢你。”
“不用谢。”
伊索尔德没有再回话。
她的手按在路明非的胸口,金黄色的光芒从手指头上涌出,沿着裂缝细细爬行,一针一针,把最后不完整的边缘补齐。
内景静谧。
黑龙静静看着祭坛下方正在进行修补的两个虫子。
.........
现实。
路明非沉沉睡去。
伊索尔德跪在男孩身边,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没有挪开。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条影子在波斯地毯上交叠,看上去像是在拥抱,然后女人抬起头,看向桌上还没打开的可乐。瓶身上的水珠已经滑得差不多了。桌面上的水洼也开始顺着木纹往边缘渗。
她伸出手,把瓶子拿过来,拧开瓶盖。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太凉。太甜。
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在男孩旁边,挨着已经被金线填满的缝隙,重新跪直身体,继续手上的工作。
.........
清晨。
大门在背后合拢。
风把枯叶从台阶上吹起来,又摔回地上。
路明非站在门廊上伸了个懒腰。
昨晚他躺在地毯上,头枕着伊索尔德,身上盖着条羊毛毯子。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女人银柄手杖横搁在一旁,手里翻着本泛黄的拉丁文典籍。她说早安。他说早。她说你的灵魂裂缝已经填上了,但祭坛还是空的。他说我知道了,大清早的别催我写作业。
她又笑了。
挺好看的。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路明非跳下台阶。
北郊的街道空荡荡。
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对面垃圾桶上,用发黄的竖瞳审视着他,尾巴甩了一下,跳进后巷不见了。
这一觉睡得是真舒服。
四肢百骸里涌动着充沛的力量,更关键的是。在大教堂般的内景里,他难得地享受了一整晚的绝对宁静。没有梦神跑出来跟他探讨宇宙哲学,也没有奇怪的粉色虫子在耳边絮絮叨叨。
要不人家怎么能把博士头衔印在门口的铁牌上呢?
专业对口就是不一样。
哪怕是睡在人家房间的地板上,可这也比担惊受怕强不少。
或许是连梦神先生也拿沉睡的灵魂没有办法吧?
路明非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顺着破败的青石板路往外走。
天光微明。
距离下午三点的大都会中央公园约会,还有整整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足够他围着地球赤道飞上几万圈,或者去西西里岛吃个正宗的意式早餐再回来。甚至有足够的时间回韦恩庄园洗个澡,换件没沾上蜡烛味和旧书霉味的衣服,然后跟布莱斯解释自己昨晚又去了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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