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里的夜翼蛆哆嗦了一下,小声逼逼:“这不就是装在脑子里的定位项圈吗……”
路明非脸色有些黑。
这家伙不说话真会死么!
“所以,你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偷看我?”
“是王国负责监控。我依旧沉睡。”墨菲斯纠正。
“……行。”路明非叹了口气,“成交。”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绘梨衣的手腕,一手把肩膀上还在抽泣的小蛆拎起来重新搁好,往云雾深处走去。
走到一半。
大门的光晕已经近在咫尺。
路明非停下脚步。犹豫了下,回过头,看向站在大厅废墟中央的那个穿着黑背心的女孩。
“……”
“谢了。死亡女士。”
死亡此刻正将墨菲斯黑色袍子上一粒掉下来的星辰轻轻弹掉,闻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别叫我死亡女士,听起来像是个每天拿着镰刀收保护费的刻薄老太婆。”她把最后一口苹果核咂干净,随手将果核往虚空中一弹,看着它在星云深处化为千万缕新的生机,“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一嗓子。”
“……”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路明非恨不得当场在这个大厅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快叫呀。”死亡催促。
路明非捂着脸。
“……死姐。”
“乖~去玩吧。”
死亡满意地挥挥手。
好羞耻...
一把扯过披风,将自己和绘梨衣完全包裹,在一道夺目的闪光中,路明非一头扎出了梦境国度的边界。
逃之夭夭。
......
光芒散去。
白色大厅里的喧嚣,随着外来者的离开,重归于寂静。
破碎的柱子开始无声地自我重组,沙漏底部的沙粒,沿着无形的轨迹,重新开始它亿万年不变的逆流。
死亡伸了个懒腰。
她走到大殿尽头,随意地跨上台阶。一屁股坐在王座的扶手上。双腿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如你所愿。”
她从兜里又掏出一颗红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不是么?”
死亡看着自己的弟弟。
“这个台阶,我给你铺得够平稳了吧?”
墨菲斯的回应是一个漫长的沉默。
他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黑袍此刻不再发光,星河的纹理缩成了灰烬般暗淡的纹路,垂落在云层表面。明明在路明非面前,他还是那个能调动整个国度意志的梦之主宰。可当那个男孩离开,当女孩攥紧的披风消失在雾气深处,当大厅里只剩下他和自己的姐姐时...
他捂着胸口,不断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
星空长袍随着他的抽搐迅速缩水。
短短几秒钟内,刚才高坐云端的梦之主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浑身透着几乎被掏空精力的虚弱男子。
这才是真正的他。
一个被不可言说的恐怖存在,折磨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虚弱的囚徒。
刚才那些威压,不过是他用最后一丝投影,强撑出来的幻象。
“咳咳……”
墨菲斯虚弱地擦去嘴角的血丝。
“因为我的失职。”他喘息着,声音沙哑,“现实与梦境的壁垒正在崩塌。世人在夜晚饱受无主的梦魇折磨。”
“你不知道这几万年来,我在这黑匣子里看到了什么。如果不加以控制,用不了多久,类似‘千猫之梦’那样的恐怖重构,就会在宇宙再次上演。甚至这一次,波及不仅是宇宙,乃至多元,超时间流,更甚至是神圣连续体...”
“主导这场梦的,也不再是坐在火堆边幻想着成为主宰的先民。而是在深渊中蛰伏了亿万年的存在。”
他伸出手,从虚空中托起一颗暗淡的星子,看着它在他掌心渐渐熄灭。
“希望他能成功将我放出来吧。”
“真的?”死亡咬着苹果,偏过头看着他。“我亲爱的弟弟。你别以为姐姐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难道不是真的想……让他彻底继承你的位置吗?”
墨菲斯沉默了。
空荡的大殿里,只有沙粒逆流的沙沙声。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死亡的叹息声在穹顶下回荡,“放弃无尽家族的席位。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消亡,届时,只有我与命运会记得你。”
墨菲斯没说话。
他抬起手,刚才丢出去的丝线在大厅的穹顶之下折射回来,化成一幅幅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幻影。
废土之上,三轮太阳同时悬在天穹。哥谭暗巷,他用口袋里最后一颗糖哄好了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蝙蝠洞里,黄金瞳在黑暗中烧成两团失控的熔岩,却在最后一秒松开了拳头。恐惧维度深处,几十亿人的噩梦同时灌入他的大脑,他七窍都在流血,却依然在笑。
“你真觉得他很适合?”死亡问。
“我沉睡了太多年了。在这暗无天日的黑匣子里,我有很多时间去思考。”
墨菲斯依旧喃喃自语,“你还记得他当年留下的话么?”
“浪子或许是对的。”
“我们自称为概念的化身。可概念真的需要被管辖吗?我沉睡多年,梦境才真正失控。在此之前,梦不需要我。不需要一个国王。它只需要一个走在它深处、偶尔伸手整理一下枝桠的行者罢了。而我却把坐在这里,当成了我的全部意义。”
“你知道的,哪怕如今浪子已经缺席。可这个世界依然不缺毁灭。他说的没错,没了他,人类也依旧会自我毁灭。”
死亡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浪子。
他们那个从不按套路出牌的弟弟。原本代表着毁灭,却在某一天突然撂下挑子,背起行囊去追寻所谓自由的流浪汉。
浪子曾对他们所有人说。
无尽者们受限于自己所代表的职责,高高在上,却忘记了自由的真意。只有打破枷锁,才能看到概念背后的东西。
于是。
代表着毁灭的浪子,在离家出走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找到了创造的兴趣。
代表着欢愉的小妹妹,在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后,破碎重组,化为了疯疯癫癫的谵妄。
“那么梦呢?”
“梦已经不适合我了。或者说,我已经不适合梦了。”
墨菲斯仰起头,空洞的眼窝里倒映着正在自我修复的沙漏。
死亡伸出手。
没有碰到他,只是让手指的阴影落在他手背上,像以前那样。
“一个终结的梦。死亡之后的蜕变。或许,就是清醒。就是不容辩驳的现实。届时,无穷无尽的噩梦终将消失。”
“而到了那一天。”疲惫的弟弟抬起头,看着远方的虚无,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的絮语,“当他也走完了所有属于他的故事。当他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用拳头去打破规则的男孩”
颤巍巍地站起身,墨菲斯看着画面中男孩悬停在万家灯火之上的背影。
“总得有人继承这个国度。总得有人坐在那张椅子上。”
“我在那个孩子的灵魂里。看到了黑暗与晨星。光明与火焰。”
“他或许会成为下一个欧米茄级实体。由他来,再合适不过。”
死亡静静地坐在扶手上,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
银色的十字架在她胸口泛着微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穹顶的沙漏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期轮回,所有的沙粒都从顶部重新跌落底部,然后开始新一轮逆流。
“倒是你。姐姐,作为一直关注他的那个人。你觉得他怎么样?”墨菲斯问。
“挺好的...”
她这样回答。然后从王座扶手上滑下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把肩膀上的帆布包重新挂好,拉链上的小骷髅挂坠在星光里荡了个来回。
“虽然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管好你的沙漏。”死亡踩过最后一缕云气,走到出口时,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位虚弱的弟弟,“但我觉得,这个小家伙……”
“挺好的。”
.........
以上种种。
路明非不得而知。
或许直到许多年后,当他成为神明真正站在这片大厅中央,看着手中的沙漏流干最后一粒金沙时。他或许才会回想起今天。在这个荒诞不经的白色法庭里。一个病入膏肓的神明为他铺好了登基的血路,而一个穿着背心啃苹果的女孩,随意地就宣判了新神的诞生。
不过现在这些并不重要,神明与多元宇宙的阴谋被抛在脑后。
梦境边界之下,失重的断层空间里漂浮着色斑。
“明明,你要走了么?”
女孩声音软糯,发音带着丝患得患失的怯懦。
“错了。是我们一起走。”
路明非咬碎了嘴里最后一点荔枝味的糖块。他将那根不知何时用“所思即所得”捏出来的棒棒糖塑料棍从嘴里拽出,随手抛进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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