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里好美。”
抓着男孩的披风,绘梨衣仰着头看向逆流而上的发光沙粒,眼睛亮晶晶的。她没有在意自己身上的伤,也没有问为什么世界崩塌了。她只是如此纯粹的,看着美的瞬间。
她从未见过比这更宏大的景致。
哪怕传说中的夕阳,也不过如此吧?
“嗯。”路明非笑了笑,“是不错。”
“不错?”
云雾翻涌,缓缓分开。
两颗遥远的远古星辰凭空自燃,一只巨大的爪子踏碎了白色气流,踩在凝固的星光上。浑身燃烧着暗金火焰的古龙,从雾气深处走出,双翼折叠在背后,尾巴在地面上拖曳出道道星轨。
他俯视着三人,呼吸间喷吐着火苗。
本能地将绘梨衣挡在身后,路明非在体表应激性地亮起金光。
这是个高危目标。
路明非的身体甚至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判断,他已经做好了用黄灯戒直接开大的准备。
可在他耳边,却同时响起了一声惊呼和一声惨叫。
“哇!”绘梨衣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双眼闪烁着好奇,“好大的猫猫呀!”
“……”
“有蛆!明非快保护我!有这么大的蛆!”小蛆也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它的牙齿比我的腰还粗!”
看看眼前的威严龙神,路明非再看看背后这满脸星星眼的小女孩,最后看了看肩膀上瑟瑟发抖的虫子。
我瞎了?
还是你们瞎了?
“所思即所得。”
巨大的龙神开口,眼眶中的两颗星子流转着,声音仍然低沉,但也带着并不介意的宽容。
“所见即所在。”
龙神慢条斯理地发问,“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呃……”路明非斟酌了一下用词,“小龙人?”
“古老。强大。美丽。神秘。”龙神并不在意他的调侃,“作为第一次邂逅,算是不错的开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护在绘梨衣身前,路明非皱眉道,“我听不懂谜语,这位梦...”
“叫我墨菲斯。”
龙威收敛。
雾气流转间,一个男人走出来。
苍白。消瘦。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的褶皱间却藏着星星,似是以夜空缝制而成。
他无声地站在白色大厅中央。渺小。却比刚才那头遮天蔽日的巨龙更让人无法喘息。
“我是所有生灵的梦。”男人站在他们面前,轻声道,“你们认为梦是什么样,在这个国度里,你们就会看到什么样。”
“大猫猫消失了。”
绘梨衣扯了扯路明非的衣角,声音里透着失落。
“蛆也……”夜翼蛆也有点失落。
路明非一巴掌把它拍瘪在自己的锁骨上。
“你就给我闭嘴吧。”他没好气地打断,“人家小黄鸭叫猫猫有萌妹子的可爱加成。你一条虫子在这里有样学样大呼小叫,不仅一点都不可爱,反而很惊悚好么?”
落寞地瘫成了一张纸,小蛆放弃了发声的权利。
不着痕迹地把绘梨衣往身后又藏了一步,路明非燃起黄金瞳与神明对视,“能把我们送回去么?我可以解释这次事出有...”
“你刚刚做了什么梦?”
墨菲斯打断了他。
“很讨厌的梦。”男孩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甚至是让我反胃的梦。”
“当然。”
梦之主宰转过身,看着穹顶逆流的沙漏,“没人会喜欢噩梦。”
路明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但这不重要。”
墨菲斯猛地转过身。
黑袍翻涌间,星辰簌簌坠落。
“你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你的噩梦中。你在其中改变了噩梦既定的走向。让其化作虚无。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梦不是玩具。噩梦不只是某种给人带来困扰的负面情绪残留。噩梦是一个国度的法律。是一道绝对不能跨越的防线。”
“你,一个不属于梦的存在。利用超出规格的力量,强行闯入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你的噩梦里。”
“你不但在其中大闹了一场,碾碎了梦魇实体。”
墨菲斯一步步逼近,大厅的柱子在颤抖。
“你甚至强行改写了那个噩梦原本该有的走向。”
他停在路明非面前,带来如黑洞般窒息的压迫感。
“路明非。视差魔。人间之神。尼德霍格。至尊小超人。余烬之环的持有者。朗基努斯碎片的拥有者。多元宇宙中的恐惧实体。”
“作为一个非法的外来者。你不明白。你这种凭着个人好恶去拯救他人的粗暴行径,对整个梦之国度的秩序,意味着什么。”
“以及....”墨菲斯微微偏头,“还有你这只虫,擅自在未获批准的前提下,解封第五维度的信息桥梁,并导航进入受保护的噩梦领域。死罪。”
夜翼蛆两眼一翻,直接软在了路明非肩膀上。
“不过你已经彻底丧失了第五维度的能力。你不再是一只五维生物。只是一条有些特殊的虫子。所以,我赦免你。”
“......?!”
夜翼蛆从裤兜里重新弹起,眼泪汪汪地大喊:“呜呜呜多谢墨菲斯大老爷不杀之恩!明非你听到了吗!我没死!我不用死了!”
路明非有些复杂地看了眼肩膀上高兴得快要爆炸的虫子。
“可我要死了。”路明非开口。
“......我陪你一个?”小蛆沉吟道。
“好。”
“......不要啊!”小蛆发出了尖叫。
路明非咧咧嘴,转头看向眼前的梦神。
“所以……”他开口,“您把我们按在这里,真的只是因为我破坏了一个噩梦?”
“一个噩梦?”
墨菲斯摇摇头。
星云在他黑袍的褶皱间生灭。
“你认为你毁掉的只是一个噩梦。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梦,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手。
苍白的手在虚空中划过,带起的轨迹凝成一条发光的丝线,飘向大厅中央逆流的沙漏。
“梦不是假的。”
梦神声音空灵,却让流动的云层都为之一滞。
“梦是现实的无限可能。”
“对凡人而言,清醒时经历,叫作现实。睡眠时经历,叫作梦。你们在两者之间划了一道线,把线的一边叫作真,另一边叫作假。”
“可这道线,只是你们自己画的。而不是宇宙的定义。”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条发光的丝线,轻轻一弹
丝线断裂。
断裂的丝线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悬浮在三人周围。
每一粒光点里都藏着一个画面,被推开的门、没写完的信、没能说出口的名字。
“每一个梦,都是现实中没有发生,但可能发生的事件。它们是现实中未能发生、却极有可能发生的事件。平行世界、时间线的分叉、未能坍缩的量子态。它们的源头,全都在这个国度里。梦,是一切现实故事的种子,共同的源头。”
他摊开手掌。
一粒光点飘落在他的掌心,骤然膨胀,将整个白色大厅吞噬。
三人站立在战场上。
路明非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滚落一枚弹壳。
然后一朵蘑菇云在天际线缓缓盛开。
“你们的世界差一点就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好在这个可能性没能成为现实。它只是被存储在梦境国度中,让人梦到核冬天的黄昏,梦到把防毒面具戴上一整夜,梦到在埋葬被辐射杀死的孩子。梦见一个个平行世界的真实。”
他再次摊开手掌。
被血色染红的天穹急速收缩。
变成一颗蘑菇孢子。
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静静腐烂。
“反过来也一样。”墨菲斯收回手,“所谓现实,不过是无数可能性中,被‘观测’了最多、‘共识’了最强的一个。把核弹按在发射井里没让它起飞的现实,与核弹落地的现实,在梦境中拥有完全平等的地位。区别在于梦,让前者成了现实,让后者成了梦。仅此而已。”
路明非没说话。
这感觉很不妙。
非常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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