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意大利太子爷,足足看了半分钟。
“这样么?”周发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就是这样。”恺撒颔首。
……
十分钟后。
“记得以学业为重,加图索家的公子。”
周发站在泥泞的路边,对着前方挥了挥手,“至于你的布加迪,我待会派工程兵给你拖去仕兰的修理厂。”
恺撒没有回答。
因为他根本听不清。
“突突突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覆盖了这片山头。
恺撒加图索,加图索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无数欧洲名媛的梦中情人。此刻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坐在一个敞篷的车斗里。
一台火红色的单缸农用拖拉机。
排气管就在他脚边。
伴随着震天响的突突声,一股股浓烈刺鼻的黑色柴油废气,像抽风的烟囱一样,直直地往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喷。
“加图索公子,坐稳!”
“慢点开!”周发在后面大声叮嘱,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连聋子都听得出来,“还有你,刚下了雨,山路滑!别把贵客颠坏了!”
“放心吧,家主!”驾驶座上,戴着草帽的老农豪迈地挥了挥手,“我这车马力大着咧!底盘稳!”
“突突突!!!”
拖拉机起步。猛地一个前冲。
“砰!”
后斗高高弹起,青年被颠得飞离了木板,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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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恺撒加图索或许会忘记今天那台死在路边的布加迪,也会忘记那个悬在天上的暴君。
但他绝对、永远、致死也忘不掉...
在这极度颠簸中,为了保护主人理智而开始自动播放走马灯的大脑!
他想起了佛罗伦萨庄园里那张铺着天鹅绒的软床,想起了帕西法尔端着银托盘送来的冰镇香槟,甚至想起了加图索家长老们那几张布满老年斑的臭脸。
相比之下,老骨头们絮絮叨叨的政治说教,都比这台单缸柴油机的噪音要悦耳一万倍。
拖拉机停在仕兰大学正门外时,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
“再见。这位先生。”
恺撒站在路灯下,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单缸引擎震动而微微发麻。他咬着牙,用最标准的意式中文从牙缝里挤出告别语,“希望我们下次……能在别的地方见面。”
最好是火葬场。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老农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豪迈地踩下离合,“拜拜了您嘞!洋鬼子!”
恺撒眼角抽搐。
可正当他想转身之际。
“还有提醒一下加图索公子。”农夫又偏过头,在拖拉机的噪音中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家主说,那一位不是那么好交的。您的父亲在一万公里外,他肯定不希望您因为族老们的愚蠢而惹上麻烦。”
那一位。
恺撒当然清楚周发说的是谁。
踏平暴风雨,站在天上,只用一眼就喝退了次代种的男人。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排气管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一股浓烈的黑色尾气再次精准地喷在恺撒的脸上。拖拉机喷吐着黑烟,嚣张地驶入了夜色深处。
“......”
混蛋。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肺里的柴油味排空,转身准备走向校门。
可又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弥漫了过来。
热油。甜酱。辣椒粉。洋葱和鸡蛋。
只见不远处昏黄闪烁的路灯下。
一个流动推车正在营业。
推车上方挂着块塑料招牌。
上面用狂草写着六个大字:
铁板与火之王。
摊主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香烟。手里的两把铁铲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绝世铁匠锻造绝世神兵的倨傲。
恺撒对这个摊子有印象。
或者说,整个仕兰大学都对它如雷贯耳。
传闻这个摊主背景深不可测,连昂热校长见了都要绕道走。
恺撒本一直想找个机会接触,但每次靠近这布满黑色油垢的推车时,他还是忍不住退避三舍。
可今晚。
摊子前面,蹲着一个人。
姿势放松。双膝分开,重心压在脚后跟上,背部弓起条颓废的弧线。他双手捧着一个油乎乎的纸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甜面酱沾在嘴角,一滴红色的辣椒油正顺着下巴摇摇欲坠。
他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和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搭话。
恺撒停住脚步,瞳孔收缩。
黑发,黑瞳。
一模一样。
哪怕剥离了漫天的暴风雨,剥离了底色中流淌的熔金,剥离了让巨龙低头的皇权。
骨相不会骗人。
这怎么可能?
早上在云端之上以一个眼神驱逐数头次代种、让百家皇帝手都在发抖的皇帝。
现在,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毫无形象地嗦着一份五块钱的烤冷面?!
更要命的是他身边的两个人。
左边,楚子航。
仕兰义警,自称核武器守护者的冷面佐罗。
右边,穿着考究白西装,胸口别着玫瑰。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传奇刺客正苦恼地揉着太阳穴。
推车后,摊主老唐手里的铁铲把铁板剁得震天响,嘴里骂骂咧咧:“少跟我套近乎!老头我告诉你,除非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不然你们俩必须把账给我平了!”
路灯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站在这幅充斥着荒诞现实主义的画面边缘,楚子航最先察觉到了恺撒的靠近,他转过头,眼眸锁向落难的意大利贵族。
他微微点头。
幅度很小,但对于楚子航而言,这动作传递的信息清晰无比:
我认识你。你来了。晚上好。
恺撒无言以对,他将脑海中破碎的滤镜扫进垃圾桶。找回了加图索家族的从容。整理了一下沾着麦秸的领带,准备走上前。甚至他连开场白都想好了:老板,把账单给我。今晚,麻烦让我的老师和我的朋友们,吃个痛快。记在加图索的账上。
多金的优雅。
这是属于他的主场。
可他刚迈出第一步,蹲在地上的男人就停下了咀嚼。
他抬起头,在恺撒沾着泥巴的西装上扫了一圈,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贵公子。
“你就是那个布加迪?”
路明非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忍俊不禁,“看吧。我就说你开得太慢了。”
第313章 母盒。
襄阳。古隆中。
暴风雨当然没有蔓延到内陆。
一架湾流公务机在日落前撕开云层,降落在私人停机坪。
随后是一支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队,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南,扎进了不在任何民用地图上标注的深山。
“家主,市里的饭局都推了。特区那边也清过场。”
周发靠在后排的真皮座上,拧开瓶盖,灌了口水。
他侧头看着窗外。江面很宽,货轮的烟囱在薄暮里拉出道道烟轨,对岸的樊城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桥下的江水在夕阳里翻涌着暗金色的光,看久了像是一锅正在缓慢搅拌的黄金融液。
特区这个词,在百家的字典里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
不是高楼大厦或者什么税收优惠的开发区,这就是块自三皇五帝时期就由混血种实际控制、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地图上、连卫星云图都会被定期篡改的区域。
车在盘山公路上爬了将近四十分钟的石子路,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山脊镀上层金边,随后被茂密的针叶林遮蔽。
周发孤身一人,站在青石铺就的古道尽头。
他皮鞋上还沾着仕兰市郊的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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