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也没多问。
毕竟他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
自从被称为人间之神的怪物横空出世,在东海上空一拳打死了次代种,在太阳前面一个眼神射爆了自家的卫星。全世界的混血种组织就主动黏合在了一起。缝缝补补,勉强凑出一个四面漏风的松散联盟。
加图索家族作为欧洲最古老的血裔贵族,必须在这个新盘口上砸下筹码,以表诚意。需要一块放在棋盘最前方的卒子,于是家族长老们在佛罗伦萨烟雾缭绕的议事厅里,就用鹅毛笔将他轻轻拨到天平中央、以证明古老的贵族们愿意交出一些东西,换取未来。
名义上是来仕兰大学交流学习的交换生。
实际上,就是一个质子。
也是一个查探人间之神到底藏在这座城市哪里的间谍。
他不觉得屈辱。
质子和间谍是贵族间最古老的游戏之一。
在罗马皇帝凯撒的时代,高卢的王子甚至都能在罗马元老院的台阶上学习语言,膝盖上坐着个罗马将军的儿子。
而他此刻站在仕兰市清晨的阳光下,布加迪威龙的引擎在他身后发出懒散的轰鸣,像一头吃饱了羚羊肉、趴在树荫下打盹的豹子。
比在佛罗伦萨的庄园里被老古董们压得喘不过气好多了。
他这么想。
“呼...”
吐出口浊气,恺撒收回思绪,目光扫过庄园华丽的巴洛克式雕花大门。
说起来,住得起翡翠山庄,却连一辆代步车都没有,甚至需要校长专门派人来接?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这只说明一件事。
这人或许是个连驾照都考不出来的世家废物。某个被长辈过度溺爱、除了花钱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叹了口气,恺撒微微闭上眼,做好等上足足半个小时,看着一个浑身喷满廉价香水、连领带都打歪的少爷磨磨蹭蹭走出来的准备。
但,他听到了声音。
地面战栗。
一开始只是微不可察的震颤,可布加迪威龙进气栅格上的露水却碎成了细密的水珠。
紧接着,震动攀升为某种回响。
有台不知名的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庄园深处直扑而来。透过厚重的铁艺围栏,他能看到一道漆黑的影子正沿着庄园内部的柏油车道疾驰!
“轰”
翡翠山庄高耸的侧门炸开。
身经百战的意大利混血种本能地绷紧了背阔肌。
黄铜包边的实木围栏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内或向外开启
便在他的视野中碎成了漫天木屑。
轰!!!
漆黑的装甲载具从四溅的木屑和碎石中冲出。
四条宽大得违背常理的轮胎咬住柏油路面,焦糊味伴随着白烟冲天而起。怪物一个甩尾,庞大的车身直挺挺地朝着布加迪威龙刮过来,释放出结结实实砸在恺撒胸口上的气流。
金发被尽数吹扯向脑后,风压将高傲的意大利贵族钉在布加迪车门上,甚至就连超级跑车本身都在这股非人的气流中不堪重负!
恺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车身侧面的线条。
只能在极短的瞬间。
在半截降下的战车玻璃前,透过一丝缝隙,看到了张脸。
一张属于年轻男孩的侧脸。黑发被早晨的风胡乱吹散,有几绺遮住了眉毛。
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世界顶级的超级跑车,也没注意到跑车旁站着一个正散发着惊人魅力的意大利贵族。
“轰!!!”
涡轮推进器喷吐出湛蓝色的尾焰,黑匕首切开盘山公路,顺着卡弯化作道残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狂风平息。
落叶与尘土纷纷扬扬地洒在柏油路面上。
恺撒维持着被按在车门上的姿势,站在原地,布加迪威龙的引擎还在怠速,呼噜声此刻听起来莫名的委屈。
他低头盯着路面上还在冒烟的橡胶痕迹。
华国混血种的炼金工业...
已经发展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了么?
把军用涡轮装在汽车底盘上?
哑光的黑色涂装。驾驶舱里幽蓝色的冷光。
他见过龙骨。见过沉睡的古龙。见过加图索家发射上天空的究极武器。
他以为那就是这个军工科技的终极形态。
但刚才那东西不一样。
它像是从某个疯子的噩梦里开出来的。
它不讲究美,不讲究血统,不讲究历史。
它的每一条线条都只有一个目的,在黑暗中疾驰。像是长着八只翅膀的...
蝙蝠。
恺撒加图索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舱。布加迪威龙的W16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问主人为什么不追上去。
“......一个住在翡翠山庄,结果连辆车都没有的混血种?”
他用意大利语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几分钟前下的判断。
说真的,恺撒很少觉得事情有趣。
可这件事恰好是。
昂热,你这个老狐狸。
他踩下油门,布加迪威龙冲上盘山公路。
.........
车厢内。
恺撒拨通了昂热的电话。
“校长。”
“嗯?”
“你让我接的那个人......”
“他嫌你的布加迪威龙太落后。开得太慢。”昂热的语气里透着股见怪不怪的无奈,“抱歉,我亲爱的孩子。我早该提醒你的。”
恺撒嘴角抽了抽,直接挂断。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擦身而过的那台黑色怪兽,以及刻在装甲侧面的...
蝙蝠。
他见过这个标志。
……
仕兰的夜晚向来漫长。
白天,他必须在仕兰大学维持交换生的体面。听课、社交、在宴会上端着香槟微笑、用毫无口音的中文说‘你好谢谢再见’。
到了晚上,面具卸下。
失眠如期而至。
佛罗伦萨的庄园在万里开外。母亲的墓碑更是在两万公里外。于是新罗马的皇帝只能在仕兰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镰鼬散入夜空,为他勾勒这座城市的轮廓。
仕兰不是一座漂亮的城市。至少在看惯了佛罗伦萨穹顶的意大利贵族眼里,它像个穿着油腻工装裤的粗汉。
但它拥有一种奇怪的诚实。
没人试图假装高雅。街角烤冷面摊子升腾的孜然油烟味,甚至比托斯卡纳庄园里的特级初榨橄榄油更能填补胃里的空虚。
以及...
他看到有人从屋顶跃下。
用飞镖切断路灯电缆,在绝对的黑暗中完成击倒。
膝盖撞砸碎了领头混混的下颌骨,回身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捣断了另一个试图在酒吧门口捡尸渣滓的肋骨。
杀手?
可为什么要穿一身毫无品味的紧身衣?
而且……
这套大开大合的技法。
楚子航?!
恺撒认出了这个背影。
在仕兰大学的白天,剑道社的部长。一个永远坐在他身后那排、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的沉默机器。恺撒曾与他在道场里交过手。
但此刻,月光下的背影是另一个人。
恺撒跟了上去。
“楚子航。”
无人回应。黑影融入巷口的阴暗。
第二天深夜。恺撒又来了。他蹲在楚子航巡逻的必经之路。巷口的馄饨摊边上,穿漆黑紧身衣的身影都会准时从钟楼的背面翻身而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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