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大叔。咱们往事随风。”男孩清了清嗓子,神色一凛,“既然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麻烦你先给我们透个底。”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约翰严肃地点点头。
脸上的尴尬与狂热尽数褪去。
机械面孔重新合拢,铁人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锻炉前,往里面扔了一块废弃的橡胶轮胎。
黑烟腾起。
“乔纳森克莱恩。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稻草人。”布莱斯冷冷地接话。
“是的。稻草人。”约翰点点头,“在这个世界,他也是哥谭大学里一个性格孤僻的天才化学家。他的恐惧毒素,一开始完全遵循着严谨的化学原理。通过神经递质的阻断,强行干扰人类大脑杏仁核的信号处理,从而诱发无法控制的恐惧反应。”
铁人指了指头顶厚重的地壳。
“但问题出在一次意外。”
“克莱恩将毒素混入了大气循环系统。也就是在那场瘟疫里,克莱恩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可怕真相。”
“当足够多的人类,几百万、几千万、甚至几十亿人。在同一时间陷入绝对的恐惧时。恐惧本身,产生了‘共振’。”
路明非眉头紧锁:“共振?”
“对。共振。”
约翰的语气里透着无力感。
“试想一下。几十亿颗被恐惧塞满的大脑。它们就像是几十亿个大功率的情感发射器,在同一个瞬间,向着这个世界的大气层,发出了相同频率的绝望信号。”
“这些信号汇聚,叠加,成倍数地增幅。量变引发了质变。”
“最终,在信息和唯心的层面上,形成了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庞大‘概念场’。”
“克莱恩原本以为,自己制造出了这个概念场,就能像神明一样去吞噬它、驾驭它。他要支配恐惧!”
“但他失败了。”
“他被吞噬了。”
“乔纳森克莱恩连同他的肉体,在这个庞大的全球性恐惧共振中,彻底溶解了。”
“他变成了恐惧这一情感的实体。”
“也就是外面那漫天的灰白浓雾。”
“整座哥谭,整个地球。所有你能看到的雾气,全都是他。他无处不在,同时又无处存在。没有物理实体,没有弱点。你不可能用子弹去杀死一片雾。”
“他通过这些雾气,接触每一个活人的潜意识。读取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记忆。然后……”
“把他们锁进永恒的循环噩梦里,让他们不断恐惧,吸收他们释放出的情感能量,榨干他们最后一丝情感价值。”
“......”
锻炉里的橡胶轮胎发出焦糊味。
路明非听着这段堪称荒诞的灾难简史,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的冒犯。
他居然在一个由黑科技改造的钢人嘴里,听到了用化学投毒引发唯心主义神明降临的玄幻故事。
“这不科学……”路明非喃喃自语。
“这世界早就没有科学了。”约翰打断了他。
“这里有我总结出来的规则,你们一定要记住。”
“第一条:反射面。”
约翰在地上画了一个镜子,然后打了个重重的叉。
“镜子、水坑、光滑的金属反光面。都会被那个无处不在的恐惧概念场劫持。”
“这也是夜翼刚刚没能看清我胸口S的原因,我让我的身体处于光学隐匿的哑光状态。”
“因为当你直视它们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个投影仪,把你心底最恐惧的记忆具象化。避开一切能反光的东西。永远不要低头看水洼。”
路明非微微眯起眼睛。
难怪他们在公寓卧室的穿衣镜前,会看到那样真实的幻象。
“第二条,声音。”
约翰画了一只耳朵。
“你们应该发现了,上面的街道安静得像坟墓。因为恐惧场压制了大部分声波的传递。但是...”
铁人加重了语气。
“真实的声音。比如我手里的铁锤敲击钢板的巨响,或者是人类发自内心、毫无杂质的真诚笑声。这种物理与情感的双重真实,能够短暂地刺穿毒气,驱散小范围的雾气。”
“与之相对的。虚假的声音。”
“当你在大雾中,听到有人在尖叫求救,听到有人在你耳边窃窃私语。捂住耳朵。这是恐惧实体发出的诱饵。听得越多,你在雾里迷失得越深。”
“辨别真假声音,是这个世界人类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关键。”
说完这两条,约翰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凝视着眼前的两人。
“最后。也就是最致命的。我称之为‘恐惧指数’。”
“雾气越浓,代表那个区域的恐惧指数越高。直接吸入雾气,你的杏仁核会被烧毁,立刻陷入最深层的恐惧疯狂。”
“但也别以为戴着防毒面具、或者像你们这样能用某种屏障隔绝毒气,就万事大吉了。”
铁人指了指自己的合金脑袋。
“只要你身处在这个被雾气包裹的世界里。哪怕你不呼吸。只要时间够长,恐惧指数依然会不可逆转地攀升。”
“这是概念层面的渗透。恐惧场对你的读取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深。”
“1-3级,你只会觉得压抑,看到镜子里的幻影。”
“4-6级,你会开始产生清醒时的幻觉。看到死去的人站在你床头。”
“7-9级,也就是最终阶段。”约翰叹息,“你会彻底失去区分现实与恐惧的能力。你的精神防线会全面崩溃。”
“要么,你被恐惧彻底逼疯,成为街头上那些永无止境重复自残动作的‘循环体’。”
“要么。”
“你会被雾气中具现化出的恐惧实体,被你的恐惧亲手捏碎精神。然后...”
“一样成为循环体。”
“在这个世界里。死亡,已经是最高级的奢侈品了。”
沉重的情报在下水道里砸出层层回音。
路明非沉默地听完。
“所以...”路明非抬起头扫视着这片巨大的地下汇流池,“大叔,按照你刚才的说法。这雾气无孔不入。”
他指了指头顶。
“那为什么这个下水道里...一点雾气都没有?”
约翰点点头,指向中央用卡车引擎改造的自制锻炉。
橘红色的火焰正在里面舔舐着废旧木材。
“火焰,以及高温。”铁人开口解释,“恐惧毒素虽然概念化了,但它具象出的载体依然是雾气。明火和持续的高温,可以改变空气的密度和湿度,短暂地驱散普通的雾气。”
他走到锻炉旁,拍了拍由排气管改造的粗大烟囱。
“我改造了这个炉子。利用底层的通风系统,将小部分火焰和高温烟气传递到这片下水道网络里。”
“这让这里成了一片暂时的净土。”
“我本来是想把它作为幸存者营地的基站。幻想着在地面上迷失的人,能顺着地热找到这里。”他自嘲地叹了口气,“但...没人来。或者说,根本没什么幸存者能活到找上门。”
路明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摸了摸下巴,“难怪这地下干干净净,没有要命的灰白毒气。大叔,你这手艺,放在废土上绝对是香饽饽。”
居然还有这样打败雾气的方法。
路明非十分满意自己的敏锐观察力。
直到他视线下移,顺着自己自然垂落的手臂,落在了左手掌心上。
昏暗的火光下。
他左手正十指紧扣地攥着女人的右手。
这是他们在进入红砖公寓前,为了维持无尘之地排开毒气而建立的物理连接。
可是...
下水道里没有毒气来着。
“……”
路明非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越过女人笔挺的西装袖口,越过那截白皙的手腕,最终,对上了冷若冰霜的灰蓝色眼睛。
女人的眼神很平静。
“啪。”
火苗跳动了一下。
路明非失去了他的蝙蝠侠体验卡。
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把手从男孩滚烫的掌心里拔了出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插进自己西装的口袋里。
“......”
这家伙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这破地方没毒气,就等着看自己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出洋相?
可恶!蝙蝠侠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劣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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