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释重负地瘫在地上。
看着自己手里被扯出了一个拇指大破洞的黑丝,又抬起头,看了看伊索尔德踩在木地板上毫无血色的赤裸双足。
脚背上的青筋宛若冰裂纹般隐约浮现。魔法矩阵边缘粘稠的暗红液体,正缓缓爬上她比冬雪还要惨白的脚趾。
生与死在此地交汇。
“咳...谢谢。”
伊索尔德用丝帕捂着嘴,声音沙哑。
“医生。”路明非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平常一个人住在这栋空房子里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要这样进行一场生死搏斗吗?”
他指了指紧闭的橡木门。
“下次如果有这种精细的体力活。”男孩抱怨道,“能不能让门外那个拿了双倍回扣的女骗子来干?我可不是来卷丝袜的。”
伊索尔德拄着银柄手杖。
“如果是她的话。”女人低声咳嗽着,“她可能会趁我不注意,把我的腿连同袜子一起锯下来,然后当成施法材料,高价卖给你。”
闻言,路明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以乔安娜康斯坦丁雁过拔毛的奸商性格,这种事她绝对干得出来,甚至还会顺手推销配套的防腐剂。
“不是。”男孩突然反应过来,“我到底为什么要买你的腿啊!我看起来像有什么特殊癖好的变态连环杀手吗?”
伊索尔德没有说话。
其实她不怎么习惯说冷笑话的。
于是女人垂下眼帘,视线下移。
路明非:“......”
“行了行了!别看了!”他恼羞成怒道,“我们还是赶紧开始吧!再这么耗下去,外面的女骗子估计连我们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伊索尔德微微颔首。
拄着银柄手杖,身躯摇摇晃晃地从阴影里站直。
赤裸的双足踩上冷地板,一步步走向房间中央。
停在由暗红色液体绘制而成的庞大魔法阵中央。
“过来。”她轻声说。
.........
窗外的酸雨越下越大,噼啪作响。
狂风卷着水汽,顺着没有关严的窗缝挤进来,吹得房间里数百盏蜡烛疯狂摇晃。
光影在他们两人的肌肤上跳跃,一边是写满生机的鎏金龙血,一边是行将就木的死灰衰败。
女人站在矩阵中央。
苍白的手指勾住贴身织物边缘。
向外拉扯。
分出条狭窄的缝隙。
路明非盘腿坐在地板上,仰起头。
眼底深处,熔金色的光斑无声点燃。世界在他眼中褪去物质的表皮,显露出森然骨架。
他看到了。
一扇门。
一扇锁头崩碎的门。
门后没有内脏,没有白骨。
只有一条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隧道。
一个由梅林亲手在她的灵魂地基上,用魔法浇筑出的安全屋。
一间空房间。
四面徒壁。死寂无声。固执地敞开着大门,等待着某个逃亡者回来,重新填满这片荒芜。
“盯着我。”伊索尔德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沙哑的命令感,“放空心神。把自己,投射进来。”
“......”
放空心神。
说得轻巧。
路明非努力将视线移动到女人脸上。
但有些东西是反人性的。
他目光率先撞上赤裸的足尖。然后是苍白的小腿。胫骨前侧的线条笔直得不像人体,更像一把没有剑鞘的薄刃。还有没什么多余脂肪、却依然在暗红色脉络间起伏的山陵与丘谷。
以及他最后才撞进的瑰红色眼眸里。
“那个……”
男孩抬起手,颇为不好意思道,“医生。我能不盯着你看吗?”
伊索尔德眉头微蹙。
冰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
“睁开眼。”
她冷冷道,“这是灵魂间建立桥梁的最短路径。”
女人拄着手杖,咳嗽着。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的神秘学,对此早有定论。东方典籍称之为‘神交’。西方的古老教派称之为‘摄神取念’。眼睛是灵魂的裂隙,只有目光接驳……”
布道声戛然而止。
伊索尔德看着坐在地上的男孩。
至少他的身体很诚实。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迅速爬上她惨白的脸颊。
“……圣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写道。”她用丝帕捂住嘴,“肉体的重量,总是拽着灵魂下坠。引经据典而言,这是...生物多样性允许范围内的,人之常情。”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您能理解这种人之常情那就太好了。”他如释重负,顺着杆子往上爬,“想必神学渊博如您,一定随身备着解决这种尴尬的小窍门吧?”
“......”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长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将属于活人的局促重新封死在冰川之下。
“站起来。”她冷声下达了新的指令。
路明非如蒙大赦。
他利索地从地板上弹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女人会从哪儿掏出一条眼罩,或者干脆在半空中画个能屏蔽视觉的炼金符文。
毕竟,只要不让他盯着这在死亡边缘徘徊的躯体看,怎么都行。
然而,伊索尔德没有去拿眼罩。
她只是缓缓闭上双眼,眼睫低垂,单手拄着拐杖,一只毫无血色的右手,猛地向前探出。
“啪。”
“你……你在干什么?!”男孩的声音直接劈了叉。
“如你所愿。解决‘人之常情’。”伊索尔德的语气平静。
“不,不是,我说的解决方法不是这个!”路明非试图后退。
可已经晚了。
那只手太冷了,骨节冷硬纤细。
轻而易举地就擒住了正在苏醒的火山岩浆。
“啪。”
一声清脆的拔节声。
伊索尔德一把拔出了隐藏在猩红空间中,一根茎粗壮、外形诡异的魔法植物。
这是一束曼德拉草。
藤蔓如受惊蛇群般根根立起,根茎异乎寻常的饱满。
“看来,罪魁祸首是它。”
伊索尔德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手中正不断发热的曼德拉草。
“曼德拉草,在感知到你体内溢出的高纯度荷尔蒙时,产生了强烈的生物共鸣。”女医生解释道,“它自主释放出了一种无色无味的粉尘。让你胡思乱想。”
“所以...怎么办?”路明非一脸茫然。
“《草药操作指南》中记载,面对具有爆发力的火性植物时,需要用冰寒的玉石或毫无体温的死者之手,化去火气,徒手压制萃取其核心药液,再让药液在空气中雾化。你到时候只需要深呼吸,吸收解药就行。”
说罢,伊索尔德不再废话。
她冰白纤细的手指收拢,一把攥紧曼德拉草的根系地带。
“温度....有点高了。”
伊索尔德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手中的这株曼德拉草,体征已经超出了所有炼金典籍的记载。
尺寸可怖到了极点,表皮下甚至隐隐浮现出狰狞的纹路。
显然,路明非不讲道理的龙族血统混杂着粉尘,让这株倒霉的植物经历了一场暴走般的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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