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液压门向两侧退去。
路明非站在悬空的金属栈道上。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走进了一艘搁浅在冰原下的诺亚方舟。
收容区的规模大得离谱。
头顶,巨型水晶穹顶过滤了北极的极夜,投下一片属于未知外星天体的淡紫色苍穹。
脚下,这片足以塞进几座体育场的开阔地带,是数十个巨大的独立生态拼图。
割裂的色块在这里野蛮生长。
左边是一片赤红重的荒漠,右边翻滚着惨蓝色的毒瘴沼泽。
远处的重力场被彻底颠倒,一片刺目的水晶丛林倒悬在半空。
更深处,几颗透明球体静静悬浮。
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路明非向下俯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克拉拉怎么都不肯带他参观这里了。
蓝色沼泽舱里。
一奇怪的东西正在污泥中缓慢自转。
八条湿滑的暗黑色触手托着个半透明的凝胶伞盖,伞盖顶端还挂着一串闪闪发光的生物电囊。
似是把章鱼、水母和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而在赤红色的沙漠角落,一团紫色的活体毛线球正滚来滚去。它撞上强化玻璃的舱壁,肉乎乎的躯体压扁,然后吧唧一声弹开,再撞,再弹。
在这个没有天敌的红色沙盒里乐此不疲。
至于倒悬的水晶丛林顶部...
则趴着个庞然大物。
看上去正常不少。
只不过是头体型堪比成年公牛的透明甲虫。
六条生着倒刺的节肢扣住晶簇,透明的甲壳和巨大的翅膀折射着穹顶落下的紫光。
群魔乱舞。
百鬼夜行。
路明非瞥了眼身后。
卡拉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平静地注视着脚下这片怪诞的方舟。
“克拉拉到底把孤独堡垒当成什么了?”手扶着栏杆,盯着下面奇形怪状的玩意儿,男孩发出无力的叹息,“宇宙流浪动物救助站?”
......
金属格栅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卡拉走在前面。
路明非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跟在这件人形兵器身后。
每经过一面厚重的强化玻璃,卡拉都会停下脚步。
她只是看一眼里面那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冰冷的唇齿间便自动吐出一连串数据。
物种名称。星球来源。
两人停在了一大片赤红色的重金属荒漠前。
沙盒内部。
紫色的活体毛线球还在不知疲倦地玩着撞墙、压扁、弹开的单机游戏。伴随着一蓬蓬扬起的红沙,这东西的表皮上还闪烁着细微的静电火花。
“这是什么?”路明非指着那个紫色肉球,“变异紫薯?”
卡拉站定。
“兹拉弗星系。静电绒毛兽。”
她报菜名般陈述,“杂食性。以硅酸盐矿物与低阶能源块为食。”
路明非点点头,假装听懂。
可紧接着,女孩突然蹦出一句补充:
“喜欢被抚摸头顶。”
“它的名字。叫‘三号’。”
“咳!”
路明非咳嗽了两声,转过头,见鬼似的盯着卡拉。
“等等。”男孩抠了抠耳朵,“你刚才说它喜欢什么?”
“喜欢被抚摸头顶。”卡拉重复。
“然后!”路明非嘴角抽搐,“下一句!你刚才说它叫什么?”
“三号。”
“……”
“你给它起名了?”他有些诧异。
卡拉笔直地站着。
“Kelex建议。”
女孩搬出了那套冰冷的说辞,“为每一个生物建立独立的识别标签。于是卡拉遵循逻辑协议。按照收容舱的排列顺序编号。”
路明非无奈地笑笑。
他看向走廊尽头的那片蓝色毒瘴沼泽。把章鱼和圣诞树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怪物,还在发出沉闷的打嗝声。
“所以……”
他伸出手指,指着蓝色沼泽的方向。
“喜欢打嗝的触手怪。它叫‘章鱼圣诞树一号’?”
卡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是。”
路明非又抬起头。
指着倒悬在穹顶上,正折射着彩虹光斑、大如公牛的透明甲虫。
“这个巨型吊灯。它叫‘吊灯甲虫二号’?”
卡拉仰起头。
“是。”
“......”
“一号。二号。三号。”
好敷衍的起名方式。
这就好比你养了一条威风凛凛的藏獒,结果你非要叫它狗一。你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你给它挂个牌子叫鸟二。
路明非没忍住笑出声。
如果非要按出厂顺序排个号,那自己脑袋里的那只小魔鬼应该得叫路老二。
“挺好的。”
“名字这东西。好记就行。”
男孩感叹道,“我以后要叫我弟弟路老二,多威风。”
.........
金属格栅在脚下延伸,直到无路可走。
收容区的最深处。
却是没有群魔乱舞的怪异生态,仅存一座孤零零的独立舱室。
三层厚重的氪星水晶。
冰蓝色的能量抑制矩阵缠绕着勒紧水晶表面。
路明非停下脚步,瞳孔微缩。
不知为何,体内的氪星细胞在血管里哀鸣,甚至指节上的余烬戒指,亦是开始了发烫。
犹如老鼠嗅到了蟒蛇的毒涎。
卡拉抬起手,验证权限。
重金属闸门向上剥落。
他的视网膜未能捕捉到任何色彩。
无光。
一滩活着的漆黑泥沼。
光子射入其中,连涟漪都激不起半点,直接被嚼碎吞咽。
它在呼吸。
潮起。
黑泥向外扩张寸许。
潮落。
黑泥向内坍缩。
路明非感觉到胸腔里的热量被一把无形的钩子挂住,硬生生往外拖拽。
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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