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之外。
浑身湿透、绿袍破烂得犹如几缕海带挂在身上的雷霄奥古,摇晃着、却不容置疑地站直了身躯。
老人的眼底烧着令人胆寒的狂火。
他迎着头顶倾泻而下的人工太阳,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
在他的掌心正中央。
神圣、不可侵犯的刺目金光,将刺客之王布满皱纹的老脸,映照得犹如圣徒般不可逼视。
圣枪。
朗基努斯。
这是对他在水底幻境中,在那场残忍的灵魂拷问中,所获得最至高无上的嘉奖!
短短一分钟前。
当冰冷的拉萨路池水灌满他的气管时。雷霄奥古没有看到大都会的阳光,更没有闻到什么香甜的苹果派。
他被褫夺了所有的知觉。独自一人,被剥了个精光,赤条条地扔在了一颗绝对荒芜、遍地灰白砂砾的死星上。
他低下头,惊悚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长生躯壳。被拉萨路之泉浸泡了上千年的完美肉体,正以成百上千倍的速度在枯萎、腐败。大块大块死灰色的尸斑爬满胸膛。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白白胖胖的蛆虫成群结队地顶破了他腹部的表皮,在发黑流脓的脏器间疯狂蠕动、啃食。
他在融化。
而在他正前方。漆黑的宇宙幕布上。
悬挂着一颗硕大无朋、却彻底病入膏肓的星球。
「你渴望拯救世界。」
没有形体的神谕,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降下判词。
「可你低头看看。你这具早已发臭的躯壳,与被污染的星球一样令人作呕。你根本不是什么净化世间的神明。你不过是个沉溺于绿水之中,害怕生老病死、舍不得权力的懦弱老鬼罢了。」
神的裁决字字诛心。
但他没有崩溃。
面对这般嘲笑。恶魔之首只是扯出一个狞笑。
他伸出双手,将拖累肉体的烂肉,连根扯断。
“我从不惧怕腐烂!!”
“我只是绝不能。在毒瘤们被彻底从星球上割除干净之前,闭上我的眼睛!”
“我是这颗星球病入膏肓时。必须咽下的猛药!是剧毒!”
“不要用你们道貌岸然的生死观来定义我。为了荡平这些碍事的虫子。就算今天让我一脚踏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哪怕要我像条野狗一样,永远趴在地底下。靠着喝一万年的死人洗脚水苟活!”
“我也要作为唯一的死神!留在这世上!净化这一切的污浊!!”
他击碎了幻境。
也迎来了神的侧目。
于是,在深渊中坠落的金光,排开了幽绿的水流,温顺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哈哈哈!汪达尔萨维奇!你这个只配在山洞里茹毛饮血的废物,你看清楚了吗?!”
雷霄奥古站在青铜石台上,放肆的狂笑声在整个地下裂谷中回荡。
老人眼底满是大愿得偿的狂热。
他握着散发神威的碎片,冲着几步外浑身淌水的老野人,发出了胜者的最终宣告。
“上帝认同了我!圣枪选择了我!只有我,才配举起这终极的净化之刃!”
他张开双臂,宛若要拥抱从天而降的光明。
“我才是命运所归!我...”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雷霄奥古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神之铁。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度定义现实,改写真实。
激发这股无上伟力。
“轰”
可金光却在他的掌心悄然散开。
神铁陡然化作轻飘飘的金色流沙。
顺着老刺客宽大的指缝。
像一阵抓不住的黄金之风。
哗啦啦地溜走。
连不远处的路明非都愣住了。
他看着雷霄奥古掌心里空空如也的滑稽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虽然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呵。呵呵呵呵……”
汪达尔萨维奇。
这位披着破烂虎皮的史前人类。用怜悯的目光,打量着如小丑般僵在原地的刺客之首。
老野人夸张地捂着肚子,笑得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老弟。就这点骗三岁小孩的光影特效。是谁给你的勇气在这大呼小叫,连上帝和天命都扯出来了?”
萨维奇吐出一口含着水草的绿水。
粗壮的手臂高高举起。
与刚才雷霄奥古的动作,如出一辙。
只不过。
在老野人的右手中。
金芒如刀。
“你这几千年的脸皮,也算是彻底豁出去了啊,老弟。”
萨维奇咧开嘴,狞笑出声。
在雷霄奥古彻底崩塌的视线中,嚣张地炫耀着战利品。
“很遗憾地通知你。虽然你演得很卖力。”
“但天命刚好在我手里捏着呢。”
他显然也经历了属于他的试炼。
五万年前的幻境,冰河时代的冰天雪地里。赋予他不死之身的超新星陨石正在坠落。但与记忆中不同的是,这次陨石的周围燃起了毁灭一切的烈焰。
不带有任何感情的神谕在他脑海中冷冰冰地倒计时。
「这是天罚。为了你一个人的长生贪欲,这方圆百里的部族、你刚刚分娩的妻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全都会在这场辐射火雨中被活活烧死。如果你现在放弃触碰这颗陨石,你可以作为保护家园的英雄,光荣地死去。选择吧。」
高高在上。
然而汪达尔萨维奇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五万年了!”
他放声狂笑。
迈开粗壮的大腿。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饿狼,干脆利落、残忍地踩着绊脚的族人焦尸。张开布满烧伤和血泡的双臂。
饥渴地拥抱住了正在燃烧着剧毒辐射的绿色陨石。
“这套把戏你这高高在上的幻影还拿来考问我?!”老野人在辐射中因痛苦而扭曲,却笑得极其快意,“什么是见鬼的道德?什么是牵绊的羁绊?在这个连宇宙都终将会因为熵增而热寂的真理面前!”
“只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意义!”
他的肌肉在辐射中被烤得焦黑脱落。
“我踩着尸山血海活了五万年!我见证了沧海桑田帝国覆灭,我在这世上走过的路比你这该死的幻觉运行的时间还要长!”
“我就是人类本身!”
于是...
沉没在绿水底部的残铁,落入了他的掌握之中。
在路明非见鬼般的目光下。
萨维奇大笑着捏紧了手中散发着刺目光辉的神铁,想要彻底激活这件因果律兵器。
只要光芒重开。
“准备好受死了吗?自诩正义的白痴们!这才是王该握紧的……”
声音戛然而止。
老野人毛茸茸的大手攥着铁片。
可期待中的金芒微弱的闪烁了两下。
甚至随着他不断加大握力,附着在铁锈上的炽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急速暗淡。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金光彻底熄灭。
“……”
“怎么可能?我明明通过了...”
萨维奇得意的狞笑凝固在了脸上。
在他指缝里的神圣碎片,此刻彻彻底底褪去了所有光泽。
黑血不再滴落。
威压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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