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渊底部咆哮的拉萨路之泉,正死死注视着悬崖上的猎物。
双臂张开。路明非纵身一跃而下!
黑影化作颗流星,毫无迟疑地扎向象征死而复生的绿光绝境。
悬崖边缘。
只剩下风的呜咽。
布莱斯站在那儿,由身旁的金鳞女孩搀扶着。灰蓝色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影。她花了不少心血培养出的继承者,此刻居然背弃了蝙蝠手册,选择了最蠢、最直线的一条路。
耀眼的绿色光污染将夏弥脸颊上的龙鳞照得阴晴不定。
“他总是这样……”女孩撇了撇嘴,“习惯就好。”
“......”
看着彻底吞没男孩的绿色深渊,布莱斯嘴唇紧抿。
哪怕钢钉磨着骨髓,哪怕鲜血还在顺着铁条往下滴。
哥谭最固执的守夜人,一言不发。
.........
落水的刹那。
世界静音。
没有水花四溅的巨响。
只有坠入凝胶般令人作呕的阻滞感。幽绿色的水液,或者说某种高密度的重金属粘液,以霸道的方式顺着路明非的口鼻狂灌而入。
肺泡在收缩。
呼吸道里弥漫起一股酸腐气。
路明非强忍着剧痛,在幽绿色的强酸深渊中,生硬地撑开眼皮。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
到处都是翻滚的暗绿色气泡与发光的絮状悬浮物。
可在视野的最深处。
一抹刺目的炽烈金芒,正拖曳着长长的尾迹,缓缓向着这口深渊的极底坠落。
沾染神血之枪的残片。
路明非腰腹猛地发力,蹬开翻滚的水流,向着金光急速下潜。
可水下的猎食者,远不止他一个。
前方的浑浊水域剧烈翻滚。
两条黑影如纠缠的巨蟒般在绿光中撕咬。
雷霄奥古和汪达尔萨维奇。
拉萨路之泉的亡者复生机制起效了。
刚刚才落入水中被几万吨花岗岩砸得骨骼尽碎的两个老怪物,在这片属于他们的远古复生池里,迎来了血肉重组。白森森的骨茬在水流中肉眼可见地对接,被碾烂的内脏像蠕动的蛆虫般重新拼接、愈合。
可他们甚至等不及血肉完全长好,就拖着残破的身躯,开始了搏斗。
老野人把手指扣进雷霄奥古刚刚愈合的眼眶里。刺客之王则用膝盖狠狠顶在萨维奇尚未闭合的腹腔创口上。他们互相扯着对方的毛发,撕咬着对方的颈动脉。鲜血大股大股地在水中晕开,将幽绿色染成恶腻的暗紫。
何等丑陋且悲哀的永生。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滑入这片血腥的漩涡。
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大脑因缺氧开始发出尖锐的耳鸣。在这个压制了一切神力的领域底端。他不废话,更不去拼什么武术套路。
他野蛮地游上前。单手死死揪住汪达尔萨维奇的后领,另一只脚恶毒地踹在雷霄奥古折断的小腿骨上。
三具肉体凡胎,在这充满辐射的千年洗脚水里,彻底滚作一团。
拳头砸在水中的阻力极大,就改用手肘去凿对方的太阳穴。大腿被缠住,就张开牙齿去咬断对方的拇指。水流被三人的翻滚搅成一锅混沌的血汤。缺氧带来的窒息感让眼前的画面开始泛起金星。
直至路明非硬生生扛下萨维奇砸在后脑勺的一记重拳,借着这一拳砸下去的力量,路明非向前舒展。大手穿透浑浊的血水。
一把攥住那块往外渗着黑血的残破铁片。
“嗡!!!”
金光炸裂。
时间、水流、乃至两个老怪物痛苦扭曲的五官,统统在金芒中凝固、褪色,最终碎成了漫天飞舞的白光斑块。
……
“滴答。”
钟表正在走针。
耳畔令人发疯的水压与厮杀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路明非眼神恍惚。
金色的光斑在视网膜上久久未散。
他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迟缓地...
他重新聚拢了双眼。
他正站在一扇普通的防盗门玄关处。脚下踩着毛茸茸、印着一只蠢狗图案的迎宾地垫。
大都会。
下午三点零五分。
秋日高远且毫无杂质的阳光,透过巨大而明净的落地窗,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个实木地板的客厅。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一部台词欢快热闹的家庭肥皂剧。
男主人的拖鞋规规矩矩地摆在脚边。
路明非愣住了。
“咔哒。”
玻璃门被推开的轻响。
耀眼的金色闯入他的视线。
克拉拉。
她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腰间系着一条印着卡通小熊的格子围裙。几缕金发随意地别在耳后,脸上还蹭了道不明显的白色面粉痕迹。
她端着一个烤盘。
盘子边缘的苹果派因为火候没控制好,烤得有些焦黑糊掉。看到呆立在玄关的路明非。女孩澄澈的双眼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新月。
“你回来啦?”
她冲他微笑,自然地抱怨着,“都怪电视里的剧情太扯了,我只是走神看了一小会儿。你看,苹果派又搞砸了。”
阳光打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咳。”
沙发上传来声冷哼。
女人罕见地穿着套灰色的纯棉家居服,甚至连脚上都套着保暖的针织袜。她没有坐着轮椅,后背更没有血淋淋的手术钢钉。
脊椎完好无损。
她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靠在柔软的布艺沙发旁。
“说了多少次,出门为什么又不带手机?”她冷冷地数落。
“......”
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香甜黄油味的空间里。
路明非浑身僵硬。
“留下吧。”
低语声在耳边响起。
庄严,浩大,带着不可名状的神性。
“外面的世界,只有永无止境的厮杀。对你而言。是西西弗斯推石头的轮回,是浸泡在脏水和血污里的地狱。”
“这是你意识深处最渴望的未来。”
“亦是你以圣枪改写成功后的命运。”
“现实所有千疮百孔的苦难,都已被你改写。”
低语渐渐隐没。
只剩下电视机里罐头笑声的喧闹。
路明非呆呆地站在玄关。
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布莱斯手中杯子里升腾的热气,映着克拉拉举着烤糊苹果派的期待笑脸。
这就是他拖着半条命在雨夜里狂奔、打烂无数人骨头、在梦里想过无数次的最完美的通关大结局。
“......”
路明非走到餐桌前。
拿起桌上边缘烤得焦黑的苹果派。
酥皮触感真实,甚至还能感觉到刚出炉的微烫。
他低下头,张开嘴。
缓慢地咬了一口。
粗糙的焦糖在齿间碎裂。面粉的绵软、苹果块的酸甜、还有掩盖不住的焦苦味。溢满了他的整个口腔。
“……”
路明非咀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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