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穿过阴影,覆上路明非扭曲的脸庞。
不容退缩。
女孩温热的额头抵下,贴在男孩惨白、冰冷的鼻尖上。
呼吸交错。
避难所腐臭的空气被隔绝在这方寸之间。
“不管外面那扇该死的门里,世界烂成了什么狗屎样。”
“听着,笨蛋。”她低声道,“这片废土上的太阳,变成了吃人的怪物。你跨越几千公里找的蝙蝠,被烧成了一把没人理的骨灰。你一路追着跑、奉为神明的那些完美幻影,统统死了。”
“他们不要你了。”
残忍的真相被一字一句地砸在路明非的神经上,断绝了所有的退路。
可女孩却偏过头,柔软的唇瓣擦过男孩的侧脸,贴上了他的耳朵。
“但我不一样。”
温热的吐息带着属于耶梦加得的气味,毫无保留地灌进路明非的耳朵里,“我是被你从地狱里硬生生拽回来的恶龙。所以我会陪着你。在这里。哪也不去。”
她惩罚性地在男孩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所以别在这给我当软脚虾。”龙王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别忘了。在冷得要死的破铁车上,你是怎么大言不惭地要把我这个累赘带回家的。”
“你既然夸下海口要当本宫的救世主,那就站起来。兑现你的诺言。把我从这堆废铜烂铁里,平平安安地带回我们的世界去!”
白皙的双手从耳侧滑落,拇指用力擦去沾在男孩嘴唇上的冷灰,女孩没有给路明非任何回避的空间,微凉的面庞悍然压下。
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碾上男孩干裂的嘴唇。
她甚至强势地顶开他发僵紧咬的牙关,将肺腑里炽热的空气,连同龙类绝不低头的凶戾,毫无保留地渡进死气沉沉的胸腔里。
直至松开牙关。
细丝折射出微光。
女孩近乎痴迷地端详着男孩眼底泛起的波澜。
男孩双瞳正因极度的不可思议骤然扩张,剧烈收缩。
“是不是很难受?”她声音里掺杂着轻笑,宛若坐在大洋深处礁石上、哼唱着死亡歌谣的塞壬女妖,“是不是觉得胸口被人活活剜了一块肉?空荡荡的,连漏风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在男孩耳廓上残忍地吹了一口热气。
“忘掉她们吧。”
“反正在这个世界,无论是太阳一样的克拉拉,还是你嘴巴里的布莱斯。她们全都不在这个见鬼的世界上了。她们不会对着你笑。”
“她们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英雄。”女孩的脸颊贴着男孩的侧脸来回摩挲,“可你不是。我也不是。”
“我们才是同类。是死也要烂在同一个泥潭里的怪物。”
“怪物,就该和怪物死死绑在一起。”
吟唱着的塞壬化作恶龙,发出恶龙的咆哮,在路明非脑颅里炸开。
“让死掉的幻影统统见鬼去吧!你只要给我睁大眼睛,死死看着眼前这条贪得无厌、连你骨头缝里的叹息都要全部吞掉的耶梦加得,就足够了!”
夏弥垂下眼帘,一把扣住路明非被蝙蝠镖割得鲜血淋漓的右手,混杂着男孩温热的血液,十指黏腻地相扣在一起,再按上自己宽大臃肿的冲锋衣胸口处。
“咚”
一声微弱的震动,就这么撞击在路明非血肉模糊的掌心上。
是龙王的心跳。
本该是足以压塌地壳、令汪洋沸腾的磅礴生机,此刻却带着令人绝望的枯竭感,艰涩地搏动。
“听见没有?”耶梦加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彻底带上不可忤逆的冰霜,“我衰败的心脏正在你手心里跳。”
她收拢五指,带着血手,朝着肋骨深处残忍地碾压下去。仿佛要将骨骼按碎,让他的血直接灌进自己的心房。
黄金瞳如一轮从废土尽头升起的暴烈太阳,点燃了无边的黑。
“站起来。为了我,拔出你的剑。”
“把你的眼睛彻底睁开!看清楚这片连神都烂完了的废土上的我!”
“路明非。”
“做我的骑士,或者加冕为我的暴君。”
“然后,为了我”她压着那只手,“去掀翻这个死气沉沉的破世界。”
“啪!”
被死死按在女孩心口的血手,突然地反向发力,路明非骤然翻转手腕,反手一把箍住女孩纤细柔韧的后腰。
黑暗中,两双黄金瞳轰然对撞!
男孩眼底死灰的霾被烧穿。
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悍然向上,大掌毫无商量余地扣住女孩那头因静电飞扬的乱发,用力往下一按。
嘴唇重重地磕在了女孩同样倔强的唇上。
猎物反客为主。
“我说同桌……”
微微扬起混着血污和灰烬的脸,路明非盯着女孩冰冷的黄金瞳,“我刚才只不过是在反思我悲惨的上半生,顺便在这破地儿闭目养神了两分钟,再顺便和脑子里不听话的恶龙打了一架。你跨上来又是摸脸又是放狠话的……”
男孩恶劣地舔了舔嘴角的破口,直视龙女的眼睛。
“这是何意味?馋我身子了?”
“......”
沉浸在自己一番宏大救世主宣讲的威严里,女孩原本正准备迎接这个战损版男孩的俯首称臣。
听到这话,她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
“闭目养神?”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那我就再让你精神精神!”
高傲的大地与山之王一把薅住男孩军大衣的两边前襟。
她放弃了虚张声势的诱惑,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再一次、更凶狠地砸了下去!
两人的呼吸绞杀在一起。
越吻越起劲,越缠越疯癫。
最后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撕咬。
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像是在争夺这片方寸之地的绝对主权。
甚至随着两人在这狭窄阴影里毫无顾忌的发力与挣扎,男孩手上裂口在布料的剧烈挤压下,不断往外渗出刺目的殷红。
温热的龙血不仅没有止住,反而越涌越多。不讲理地洇透了女孩的冲锋衣,在高呼宣言的女孩心口上,渲染出一个血色掌印。
血腥气混合着属于怪物的滚烫体温,在这个避难所最脏的角落里,蒸腾出一片生机勃勃。
直到
“咳……咳咳咳……”
疯狂的动作僵在原地。
几乎要把对方嚼碎咽下去的男女,艰难地从氧气耗尽的眩晕里分出了一点理智。
两双炽亮得吓人的黄金瞳齐刷刷地越过互相纠缠的肩膀,瞪向了声音的来源。
红灯下。
高大的老迈黑影站在那儿。
这个在厚重的蝙蝠战甲里腐朽了几十年的自由之鸟,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极其抱歉。二位。”
“看来我在这个极其不恰当的时候,用我这满是老寒腿和肺痨病毛病的身体,粗暴地打扰到你们...”
“嗯?这宛如废土春天降临般的……闭目养神了?”
双手僵硬地停在一个要害部位上,面对自称夜翼和罗宾的蝙蝠侠视线里的审视,路明非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毁灭吧。
第171章 狂笑着的龙。
伴随着蝙蝠侠的死讯,路明非的耳边亦是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
他宛若穿过了肉体的极寒,向下跌落进最深层的内景迷宫,直到踩上一片布满铁锈和干涸血迹的巨大石像鬼上。
视野之内,世界颠倒。
这是倒错的哥谭。
这座他最熟悉的地狱,如今闪烁着数千座挂着荧光灯牌的哥特式摩天大楼,倒悬在他的头顶上方。
而他脚下无尽深渊的天空中,悬挂着一颗正在流血的黑日。
粘稠的黑暗与猩红的光焰交织...
滴落着下雨般的腐化血肉。
路明非站直了身体。
伴随着一阵裹挟着硫磺和臭水的阴风刮过。
他抬起头,冷漠地看向不远处耸入云霄的钟楼。
“哟!哥哥!”
让人牙痒痒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断裂的黄铜钟摆上。
西装革履、高高在上,向来以魔鬼姿态睥睨万物的弟弟,此刻正被无数根燃烧着惨绿色荧光的生锈铁链,捆成了一个大闸蟹。
手工小西装破烂成了抹布,胸口满是暗红的焦痕,黄金瞳忽明忽暗。
不过哪怕嘴角挂着一条刺目的黑血,小魔鬼依旧不知死活地昂着下巴,冲着路明非露出了一个笑脸。
“好久不见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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