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小姐是在看你什么时候变成光!”女孩气鼓鼓地回了一句。
说完,她自己就给自己逗笑了,对这番反击似是十分满意。然后轻巧地一跃。就像是一只终于脱离了管束的小鹿,蹦上了路边不到二十公分宽、长满湿滑青苔的马路牙子。
下方就是浑浊的积水。
昨夜暴雨冲刷下来的泥沙、枯叶,还有城市下水道泛上来的带着点腥臭味的油污,汇成了一条肮脏的小河,几乎要没过脚踝。
这是世界的底色,是龙类永远不想沾染的尘埃。
女孩偏偏要在上面走着。
她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踩在随时会滑落深渊的边缘,走得格外专注。倔强地向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延伸,仿佛只要这条路不断,她就能一直走下去。
“哼哼~”
她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
似是某种久远的歌谣,但路明非却觉得有些熟悉,似乎是刚才公交车上动画片的主题曲。甚至一边哼着,她还一边自然地,向走在下方泥水里、为她举着伞的男孩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
等待臣服,又像等待救赎。
“扶着点!小路子。”她头也不回,语气娇蛮,“本宫要是摔了,把你拆了卖零件都不够赔的!”
“是是是,老佛爷您慢点。”
无奈地叹了口气,路明非把伞柄换到左手,稳稳地托住了这柔软的小手。让温热感顺着掌心传过来。
“所以你是要去马戏团应聘走钢丝吗?”他忍不住道,“非得在这练平衡感?掉下去变成泥猴子我看你怎么哭。”
夏弥没回话,摇晃着身体继续往前走。
换了手的透明雨伞只能堪堪遮住她一半肩膀,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把白衬衫打湿了一片,隐隐透出下面少女白皙的皮肤。
她毫不在意。
“你手真稳,路明非。”
“谢谢夸奖,大家都说我手稳,特别是握刀的时候。”路明非得意道。
“切......”
女孩哼了一声。
“可我觉得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她声音有些缥缈,被雨声切得支离破碎,“比如说,人在走这种路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平衡。而是要相信...”
她仰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夜空。
“就算摔下去,哪怕没人会接住你。你自己也能爬起来。”
雨幕扭曲了光影,挂着没心没肺笑容的女孩不见了。只剩某种古老、孤独的东西。她大眼睛里没有狡黠,只有一片比千寻深海还要幽暗的花海,盛开着无声的哀伤。
路明非恍惚了一瞬。
“哎呀!真无聊!”
掌心的温度被抽离了,只留下一片潮湿的冷意。女孩欢呼一声,双腿用力一蹬。于是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飞鸟,便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雨幕深处。
噗通!
刚才还小心翼翼怕弄脏的小白鞋,毫无顾忌地踩进了一个满是污泥的水坑里。黑色的脏水没过了纤细的脚踝。泥点子溅在她的小腿上,像是雪原上开出的一簇簇黑色曼陀罗。冰冷、浑浊,尽是属于人类世界的真实。
可她不在乎,她在大雨里转了个圈,任由雨水把她淋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明明狼狈无比,她却笑得肆无忌惮。在这个循规蹈矩的灰色世界上,灿烂得刺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她王座下的游乐场。
她甚至在泥水里做了一个蹩脚傲慢的芭蕾舞谢幕动作,紧接着小腿一扬,故意将一滩浑浊的黑水踢向路明非。
“路明非!接住!这是本王赐予你的洗礼!”
泥水洒了男孩一裤腿。
女孩在雨中哈哈大笑。
“看吧!路明非!你看你身上!我就说这把伞太小了吧!”她在雨里冲撑着伞的男孩喊道,声音里透着得意,“有些雨是挡不住的!你也别撑着这玩意儿了,看着就累!事到如今就一起淋雨跑回去吧!”
站在原地。
男孩手里空荡荡的透明雨伞还在滴着水,他身上也在滴着水。
女孩说的似乎没错,这种从便利店买来的破伞从来遮不住任何人,反正他,买了三次,一次都没遮住过。
好吧...
男孩咧嘴一笑,手一松。
雨伞颓然坠地,翻滚着跌入泥水,被狂风暴雨撕扯地支离破碎。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追着女孩的背影,冲进了灰色的雨幕。
.........
两只落汤鸡一头扎进了名为润德大厦的高档社区...
旁边散发着陈年霉味的筒子楼。
路明非很想吐槽。
这家伙果然不是富婆...
“唉呀...你就说是不是顺路吧。”夏弥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贴满了小广告的老旧防盗门。
“欢迎光临寒舍!”
女孩毫无形象地把湿鞋一甩,裹着半湿不干小白袜的脚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把一只扔在地毯中央、碍眼的Bra踹进了沙发底下的黑暗深处。
啪!
灯光亮起。
昏黄的白炽灯泡下,几十平米的小空间一览无余。
满地都是随手乱扔的时尚杂志、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几双并不成对的袜子,甚至正门口还趴着一只巨大的白熊,瞪着死鱼眼看着这对闯入者。
路明非站在门口,甚至有些无处下脚。
他嘴角抽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本《小说绘》,试图不踩到一摊看起来似乎是可乐渍的东西。
“喂,我说……”
路明非抬起头,但喉咙里的半句烂话又被生生堵了回去。
暴雨把夏弥淋透了。
单薄的JK裙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女孩青涩的弧线。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进领口深处,布料吸饱了水而隐约透出底下的花边。
“嗯?”
夏弥毫无自觉地歪了歪头,像只不怎么优雅的水鸟一样抬起一只腿,大大方方地把湿哒哒的棉袜扯到一半,接着脚尖一甩,让吸饱了污水的织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糊在路明非脚边。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路明非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我是到了阿富汗?”
完全无视这句对于她闺房的最高评价。女孩光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毯上,哼着小曲儿,把路明非往就比床稍微宽一点的狭窄客厅里推了一把。
“别废话啦!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她声音里总是带着令人难以拒绝的元气,“冰箱里有我昨天喝剩的半瓶快乐水,可还能凑合,自己拿!”
说完,她自己则变魔术一样从衣服山里拽出几件还算干爽的换洗衣物,砰的一声关上了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但也仅仅是合拢而已。
门仿佛是个故意坏掉的机关,只要一松手就会弹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像是一只半张着的怪物的眼。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了起来,混合着一股青苹果味,顺着缝隙飘了出来,慢悠悠地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打转。
“喂!同桌!”
女孩的声音混杂在水声里传出来,“不许偷看哦!你要是敢变态一样把眼睛贴在门缝上,我就把你知道的地方给剪了!”
路明非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谁稀罕看啊?我是来这儿学炼金术的!又不是来这儿当偷窥狂的!”他冷哼了一声,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大声地补了一句,“自己把门关好!这破门根本就挡不住光!”
为了彻底避嫌,他转过身,把自己整个人扔进墙角满身灰尘的巨型大熊怀里。百无聊赖地侧过身子,盯着光秃秃的墙壁发呆。
墙壁上有些斑驳的裂痕,大概是漏水留下的霉斑,还有...
嗯?
路明非半眯着的眼睛瞪大了。
奇怪...
这墙壁刚才不是刷得挺白的吗?有这么薄吗?
而且怎么变成灰色的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集中注意力看了过去。
这一看,违和感更强烈了。
白色的乳胶漆褪去,接着是里面的红砖结构,砖缝里的沙浆纹理清晰可见。
紧接着...
就连红砖本身也开始变得透明。
灰色的墙壁逐渐虚化,最后变成了劣质建模软件里的线框图。
直至视野彻底穿透坚实的阻隔,便见如云雾般涌动的水汽中央,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有些生锈的花洒下轻轻转动,任由热水流淌,在蝴蝶骨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
片刻后。
浴室的水声停了。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夏弥穿着宽松的大T恤,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噔噔噔地跳了出来。
脸上带着恶作剧没得逞的遗憾,说实在的,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损话要嘲笑这个肯定会偷瞄的色胚。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先夸奖一下这个居然在她美色攻击下的正人...
“......”
只见本该正襟危坐、或者面红耳赤的家伙,此刻正把脸埋在脏兮兮的轻松熊肚子里,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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