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他还朝着灰烟最后消散的方向,故作熟络地举了举茶杯。
“哟,乌姆伯,好久不见!你们这儿还是老样子!”
可灰烟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是彻底完成了消散的过程,化作了漫天灰雪中普普通通的一缕,融入了无始无终的飘落中,再无特殊。
“这里的老家伙们都这样。”路鸣泽耸了耸肩,他啜了一口红茶,咂咂嘴,眼神飘向远方巨大的阴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死板,无趣,上班打卡,下班走人。”
真的不是因为他们也嫌弃你吗?
“你这家伙……”
路明非忍不住吐槽,源自本能的嫌弃让他稍微找回了点生而为人的实感,“还真的常来这种鬼地方?你真来和这群大佬喝茶啊。”
“我不常来。”
路鸣泽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燕尾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指了指身后。
黑曜石平原的深处。
几座山岳般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移动。
“毕竟我跟他们代沟有点大,容易尬聊。每次来都要听他们念半天什么‘平衡’、‘秩序’的陈词滥调,烦都烦死了。”他转过头,朝着路明非露出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不过嘛...”
“既然哥哥你要来述职,身为全能宇宙最佳弟弟,我当然得来撑撑场面。”
“万一这群老家伙想欺负你这个新人,我也好帮你说两句公道话。”
路明非有些无语地打量着他。
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男孩,穿着体面的衣服,站在这种随时可能掉San值的克苏鲁风格背景板前,还要摆出一副我是这里大哥,我现在很有出息了的架势。
“还真是谢谢你啊。”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可比起帮你哥撑场面,我更觉得你是来看笑话的。”
路鸣泽:“……”
不去搭理这个最近越来越衰只能靠装模作样来维持体面的小魔鬼,路明非抱着克拉拉,仰起头。
阴影们就在头顶。
在黑曜石平原的深处,在伊格德拉索的火光映照不到的暗角,三个足以让任何凡人看一眼就精神崩溃的轮廓。
“他们是谁?“路明非不解道,“上次来的时候,接待我们的是三条火焰巨龙。怎么换了皮肤?”
端起彻底凉透的红茶,路鸣泽抿了一口,皱了皱眉,随手泼在了黑曜石地面上,茶水落地化作缕缕白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猜龙只是他们见客时穿的工作服。”路鸣泽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毕竟这三位,可是灰烬议会的三贤者。”
他朝着最近的阴影抬了抬下巴。
高达万丈的黑曜石巨人。
没有五官,头颅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黑色平面,胸膛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形状酷似火山口。
可这座火山早已死透了,连点岩浆的余温都不剩,只有无尽的黑暗从洞口向外渗透。
“烬喉。”路鸣泽竖起一根手指,“灰烬议会的首席执行官。职责是在恒星们寿终正寝时,负责把星球上所有的热量抽干,打包回收。”
“烬柩。”路鸣泽指向第二位,一具悬浮在半空、足以装下整座城市的巨型石棺,“他算是...监狱长?”
“没了?”路明非挑眉。
“没了。”
随口带过这巨大的像是充话费送的棺材,路鸣泽指了指最后一个人形。
焦炭般的躯体,一颗颗死星密密麻麻镶嵌在躯干与四肢上,散发着微弱的灰白色幽光,宛若眼眸般注视着路明非。
“烬眸。”路鸣泽语气罕见地多了点尊敬,“唯一还留着点'良心'的。负责观测,负责记录。”
“哥哥你的任务结算,就归她管。”
有良心吗?
似乎确实如此。
路明非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上次来这个鬼地方的时候,就是这位浑身长满眼睛的上司接待了他。
至于另外两位?上次来的时候很快就跑路了。
“烬喉和烬柩现在打卡下班了?“路明非问。
“准确地说,应该是在摸鱼。”路鸣泽纠正道,“只有烬眸一个人值班,任劳任怨,堪称宇宙级社畜模范。”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同情打工人的语气说道。
“你看她的眼睛,据说每一只都对应着一个正在被监控的维度。”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克拉拉,又抬头看了看长满眼睛的焦炭巨人。
“……所以我刚才在大都会打架的时候,她也在看?”
“当然。”
路鸣泽理所当然地点头,接着絮絮叨叨的开口讲述起自己不知从哪打听到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八卦与小道消息。
路明非盯着路鸣泽。
黄金瞳里褪去了战场上的杀意与神性,只剩下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嫌弃。
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滴到脚下的黑曜石地板上,腐蚀出一个洞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在目睹了这片燃烧的世界树、无垠的黑曜石平原、沉默的万丈阴影、以及眼前这个穿着燕尾服人畜无害的弟弟之后……
路明非笑了。
从肚子里翻涌上来一阵完全控制不住的纯粹大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站在宇宙的尽头,脚下是亿万年不变的黑色荒原,头顶是一棵烧了不知道多少纪元的世界树,身边是三个随便跺跺脚就能踩灭一个文明的远古巨神。
而他路明非,一个来滨海城市的衰小孩,正抱着一个外星公主,站在一群古神的脚下,跟自己的弟弟闲聊扯淡。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长吗?
路鸣泽愣了一下。
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他很少看到路明非会笑成这样。
然后他也笑了,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的傻笑。
“哈哈哈哈”
两个男孩的笑声同时炸开。
在这个理应死寂、连光都走不出去的灰烬维度里,笑声荒唐得像是在葬礼上放鞭炮。
路鸣泽笑得蹲在了地上,燕尾服领口都歪了。路明非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把克拉拉抱得更紧一些,免得她掉地上。
两个人就这么笑着,笑得没完没了。
笑到灰色的余烬落满了他们的头发。
释然、如释重负。
从命运的绞肉机里侥幸逃出来后,劫后余生的酣畅淋漓。
笑声平息。
“所以……”
路明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刚才还在肆无忌惮大笑的少年气息消失了。
“我现在该干嘛?”
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路鸣泽,又看了一眼长满眼睛的焦炭巨人,然后低下头,看向怀里气息依旧微弱的女孩。
黄金瞳在灰色的雪中闪烁着微光,倘若深夜里最后一盏还没有熄灭的路灯。
“她……怎么办?”
路鸣泽收起了笑容。
“哥哥,你知道吗?在所有我见过的故事里,英雄问出'她怎么办'这个问题之后,得到的答案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罕见地没有戏谑。
“而且你也问错人了。”男孩朝着长满眼睛的焦炭巨人抬了抬下巴,“得问她,我们的上司啊。”
话音落下。
巨人身上无数暗淡的眼睛,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路明非怀中脆弱的躯体上。
路明非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身前长满了亿万只眼睛的焦炭巨人。
“能让她恢复吗?“路明非声音很轻,轻到连路鸣泽都要侧耳才能听清,“恢复成...超人的样子。”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金色的发丝蹭着他的手臂,干枯得像是深秋里落在地上被人踩碎的银杏叶。
“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变成这样的。”男孩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整个宇宙的火,最终都会回到伊格德拉索。”
他朝着远处燃烧的巨树偏了偏头。
“你们肯定能重新点燃她。对吗?”
风停了。
灰色的余烬在半空中悬浮不动,烬眸缓缓移动了焦炭般的躯体,热浪微微汇聚,在虚空中凝成一根布满裂纹的手指。
手指伸出,隔空一点。
路明非感觉怀里的女孩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在沉睡中感应到了某种来自宇宙深处的呼唤。
“可以。”
烬眸的声音响起。
路明非一跳。
可以?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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