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哪?”
克拉拉眨了眨眼,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卦给难住了。她歪着头,看着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夜空,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
“有了!”
她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从云层里掉下来的星星。
……
大都会某个不起眼的老旧社区公园。
文明在这里退潮,只留下两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守着一堆杂乱的灌木丛。
“吱呀吱呀”
两架上了年纪的秋千在夜风里嘶鸣,克拉拉坐在左边的秋千上,两只穿着运动鞋的脚有节奏地蹬着地,身体随着惯性高高荡起,又重重落下。
风是懂事的,它微微掀开了碍事的兜帽,露出随着摆荡而飞扬的金发,在灰败的夜色中肆意流淌。
“就是这里。”
她在最高点的时候吸了一口气,“当年我刚从的农场来到大都会的时候,没钱租好房子,就住在离这一公里的地下室里。甚至还经常被退稿。”
秋千慢慢减速,缓缓静止。
“每次写不出东西,或者觉得太吵、太快、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就跑到这里来。”
她指了指对面并不算高的老式公寓楼。
“你看,明非。”
“我当时就是看着窗户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掉。然后告诉自己,克拉拉,你看,这些都是你要记录的故事,这些都是你要守护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就常想,要是能有个人陪我坐另外的秋千就好了。”
克拉拉转过头,她狡黠地笑了笑。
“看来超级感官有时候也会预言未来。”
路明非没接话,只是坐在旁边的秋千上,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听听这孤独的味道。一个本该在云端的神明,居然在怀念充满了霉味和泡面气息的地下室生活,怀念庸俗的人类灯火。”
一道声音夹杂在秋千链条刺耳的摩擦声中。
不是路鸣泽。
单单是他脑子里的另一道声音。
“她明明可以瞬间看穿这栋楼里每个人的秘密,哪怕是哪家夫妻在吵架、哪家小孩在尿床,却非要坐在秋千上用肉眼去‘观察’。她在努力把自己压缩、折叠,变得蚂蚁一样渺小。而你?你也在拼命把自己的脊梁骨打断,好让自己能缩进壳里,配得上她的这份渺小。”
“两个都不敢长大的彼得潘,坐在梦幻岛即将报废的生锈秋千上,假装听不见外面名为‘责任’的闹钟在响。啧啧啧,真浪漫啊,浪漫得让我都要吐了。”
没理会聒噪的声音。
路明非在想自己的卑劣。
是的,卑劣。
他清楚地知道,其实克拉拉早就该飞回天上去了。她应该穿着红蓝战衣,接受世人的膜拜,而不是在这里跟他吃两美元的冰淇淋,凡人一样为了生活琐事发愁。
但他没有。
他在享受。
享受她这几天的依赖,路鸣泽说的没错,他很自私,他想把她藏起来。布莱斯说的也没错,自己明明可以把她送去天上晒晒太阳就能召唤回那位大都会的守护神。
而现在,他简直是在渎神。
站起身,路明非走到克拉拉身后。
“坐稳了。”
他轻声道。
“哇喔!”
克拉拉惊呼出声,随着这股不算轻柔的力量,秋千荡到了一个近乎危险的高度。
失重感让她抓紧铁链,可笑声却在夜风中被拉得很长。
“明非!我要看到那边的屋顶!”
路明非没有拒绝。
他在她落回来的瞬间再次发力,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坚决。
每一次推动,她就离充满了烟火气的地面更远一点。
每一次飞跃,她就离冰冷的夜空更近一点。
灰色的兜帽被风彻底吹落,金发在空中狂舞,流淌,她在最高点短暂地停滞,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不像是克拉拉了,而是个随时会挣脱引力、独自飞向宇宙的天使。
路明非看着她在最高点停滞,看着她离自己那么远。
“克拉拉。”
他仰着头,宛若望着遥不可及的影子,脖颈有些发酸。
“你为什么...非要当超人?”
秋千落下,带来了一阵风。
“因为不做超人的话。”女孩的声音散在风里,“我就遇不到你了。”
“......”
“克拉拉,我想听真话,能告诉我么?”
男孩声音并不大,却似乎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了才问出口。
第121章 谎言,骗子。
风停了。
乃至连大都会上空厚达几千米的积雨云都停止了流动。
刚刚被洗刷过的天空惨青如铁。
数以亿万计的星辰在几百万光年外的真空里燃烧,它们的光穿过大气层,穿过大都会辉煌的霓虹灯污染,最后无力地坠落在这个只有两盏路灯的老旧社区公园里。
路明非站在秋千的阴影里。
身前的秋千在重力作用下摆荡回来,带着生锈铁链的嘎吱声。
路明非的视线并没有焦距。
他目光越过克拉拉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金发,眺望起前方灰扑扑的老式公寓楼。几百个窗口,几百个火柴盒一样的小格子,透出或是惨白或是昏黄的光。
窗口后有人吵架,有人看深夜综艺,有人对着催款单发愁。
这种时候,路明非承认自己是个卑劣的窃贼。
他在怕。
怂得要死。
大脑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过了一遍...
为了正义?为了和平?
如果克拉拉接下来说的是官话,她就离地面太远了,远得他够不着。
如果克拉拉说的是‘自己不得不做’的实话,这份命运就太重了,重得他替她扛不动。
他想要把她藏进私心里的念头,想要让她永远做个快乐的逃课坏学生的愿望,在这座钢铁森林的阴影下,渺小得像是一粒随时会被踩进泥里的尘埃。
吱呀
秋千再度摆荡而起。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褪色,远处的车流声变成了海底的闷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消失了。路明非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正在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轰鸣。
铁链上一块暗红的铁锈剥落,坠入虚空。
路灯昏黄,光晕惨淡。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发动了冲锋,义无反顾地撞向滚烫的灯泡。
啪。
秋千停了。
裹在黑白条纹运动裤里的长腿伸直,鞋尖轻点满是积水的沙坑,溅起点点涟漪。
女孩慢吞吞地转头。
昏黄的路灯从她头顶斜上方打下来,给乱糟糟的马尾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把她的脸庞大部分埋进了阴影里。
唯有瞳孔在暗处亮起,倒映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湛蓝如海,透着非人的冷。
她缩在并不合身的大号卫衣里,单薄而瘦削,盯着路明非。
“太吵了。”
“明非。”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超级感官。”
“以前每当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就能听到楼里的婴儿在哭,因为他饿了。隔壁街道下水道里有只流浪猫被卡住了,正在惨叫。”
“世界从未安静过。”
她仰起头,望向天空。
“如果我不飞起来,如果我不去做‘超人’,声音永远不会止歇。”克拉拉荡着秋千,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整个大都会的霓虹流火,倘若一汪盛着星河的深海,“我只是想睡个好觉。”
“骗人。”
笑容僵在了女孩的脸上。
台下的观众扔上来了一颗烂番茄,打断了舞台剧演员天衣无缝的台词。
秋千的铁索在夜风中呻吟。
“……你在说谎。”路明非低声道,“第一次去你房间我就想吐槽了,床平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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