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全世界最快的速度,我可以接住子弹,可以在水面上奔跑。但我在他眼里,还是那一天回到家会被吓傻的小女孩。”
路明非沉默。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积水中砸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看着坐在生锈秋千上的女孩,仿佛看见了当年缩在叔叔婶婶家阳台上,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却觉得自己是只找不到窝的野狗一样的衰小孩。
他们都在寄人篱下的屋檐下,拼命证明自己有用,只为了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既然气氛都到这了,接下来就进入比惨大赛环节吧。”
路明非抓了抓头发,把几根因为受潮而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
“巴莉,我也告诉你个秘密。这事儿我连布莱斯和克拉拉都没细说过,毕竟说了有点丢‘夜翼’的脸。”
“我以前被我的父母丢进了我婶婶家。婶婶是个典型的中年妇女,嗓门很大,特别喜欢斤斤计较。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生活水平一落千丈。”
“我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买一套最新款的游戏机、”
巴莉还在吸着鼻子,但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结果有一次,我好不容易从每个月的伙食费里抠出了点钱,偷偷买了游戏机。结果快递寄到的时候,正好被我婶婶撞见了。”
男孩嘿嘿笑了一声,“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游戏机连带着包装盒一起扔进了垃圾桶。一边扔一边骂,说我没良心,花着他们家的钱去玩这些丧志的东西,对不起我还在国外为了赚钱连家都回不了的老爹。”
“最搞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晚饭的时候,她给我堂弟,那比我胖两圈的小胖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然后转过头对我说:‘明非啊,你别介意,你是哥哥,要懂事,家里最近手头紧。’”
“我当时就盯着排骨。”
路明非比划了一下,“心里想着,要是我能变成喷火龙就好了。我肯定一口喷射火焰就把排骨给烧成灰,谁也别想吃。”
“这太过分了!”
巴莉忍不住叫出了声。
她愤愤不平道,“这跟懂事有什么关系?这就叫偏心!叫精神虐待!”
“是啊。”
路明非摊了摊手,“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又打不过二百斤的小胖子,更不敢跟掌握着家政大权的婶婶顶嘴。我就只能怂着,晚上躲在被窝抱怨两声,还得咬着被角,怕被某些人听见。”
“你看,比起你还会为了你去打三份工的达瑞尔,我是不是更惨一点。”
巴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在这个把伤疤当笑话讲的家伙面前,任何安慰都是廉价的过期罐头。
“……行,你赢了。”
巴莉叹了口气,把光秃秃的棒棒糖棍从嘴里拿出来,投降一样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跟你的极品婶婶比起来,达瑞尔确实能算得上模范好父亲了。至少他没把我的奖杯扔进垃圾桶,还给我在客厅里辟了个专柜供着。”
“挺讽刺的,是吧?”
路明非没看巴莉,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泥水,像是在研究里面某只正在努力爬出漩涡的小蚂蚁。
“巴莉,我问你个问题。”
男孩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钻进女孩的耳朵里,“如果让你回到福维尔县的领奖台前,如果你早就知道这玩意儿最后会被你的死脑筋老爹全盘否定……知道这一切都会变成所谓的笑话。”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刘海下,黑眸幽深如古井,却又亮得让人心悸。
“你还会上去领奖吗?还会去拼了命地拿全额奖学金吗?”
巴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说我肯定不干这种傻事了。
可是话到嘴边,却被某种硬邦邦的东西给堵住了。
金色奖杯拿在手里沉甸甸、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感觉。
是真实的。
在那个瞬间,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主角。
“我会。”
良久,她轻声说,声音很小,“该死的……哪怕再选一万次,奖杯也必须是老娘的。奖学金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哪怕就是个笑话?”路明非笑了,笑得有点坏。
“哪怕是个笑话!”
巴莉猛地从秋千上跳下来,红色的板鞋在积水里重重一跺,溅起一片泥花,“就算是个配角,我也要把这出戏抢过来!”
“这就对了。”
路明非拍了拍手,“你看,其实你也并不想乖乖当‘懂事的女儿’,对吧?你骨子里也是个不听话的疯子。你想赢,这跟谁没关系,你就是想赢。”
“可是想赢有什么用?”
这股劲儿一泄,巴莉又有些颓然地看了一眼头顶黑压压的天空,“小路,就像这天。它想下雨就下雨,想打雷就打雷。我们再努力有什么用?连这点该死的水蒸气都能把我们淋成落汤鸡。”
“这种无力感……真的很让人火大。”
“确实让人火大。”
路明非点点头,他也从跷跷板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同样仰起头,轻声地像是自言自语,“我也很讨厌这种感觉。”
“凭什么天要下雨,我们就只能湿透?凭什么大雨总要在这种时候落下来,带走我们那点可怜的家当?”
“既然咱们都觉得这天色太难看...”
路明非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就让它闭嘴好了。”
巴莉一怔。
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的气压变了。
原本黏在皮肤上的雾气,忽然开始发烫。
在路明非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是融化的黄金,是地壳深处翻涌的岩浆,是某种被囚禁了千年的暴君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对他不敬的天空。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散,能留你在此。”
他随口念了句不知哪学到的短歌,风衣下摆陡然冒起了青烟,袖口焦黑卷曲,这一次...或许阿福也救不了这件风衣了。
“嗡!”
一声低沉的共振盖过了远处的雷声。
天空中,一道肉眼可见的热浪猛然荡开。
热浪荡漾,密密麻麻的雨丝、厚重的积雨云、甚至连空气中一丝丝令人作呕的潮气,都被彻底气化。
云开雾散。
天穹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星空露出笑容,亘古不变的满月挂在空洞中央。
这是他送给她的一场私人月亮。
于是月光倾泻,如冷银熔铸的瀑布,轰然砸入凡间。
照亮了生锈的长颈鹿秋千,照亮了满地的泥泞,也照亮了女孩挂着泪痕、写满了惊愕的脸庞。
万籁俱寂。
几滴漏网的热雨坠落,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嗤地腾起几缕白烟。
路明非就站在这束通天的光柱中央,慢慢转过身。
眼中的熔岩已经冷却,变回了原来懒散的样子,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还是有些贱兮兮的笑容。
“看。”
“这下是不是敞亮多了?哪怕没家可回,咱们起码还能看个星星,不亏吧?”
这大概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那个女孩...
第一次彻底忘记了关于速度的概念。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男孩,觉得他比任何超能力都要不可理喻。
第112章 路明非: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到了异世界还会被请家长。
云开雾散。
如果不抬头,这座城市依然是一座泡在黑水里的死城。
下水道在轰鸣,警笛声在雨幕的尽头撕扯,摩天大楼倘若一群淋湿的墓碑,沉默地耸立在黑暗中。
但如果你抬头。
云洞之上,群星璀璨。
有神明在这个浑浊不堪的雨夜天穹上,画出了一个纯净的圆。
厚重的积雨云在这个圆的边缘被整齐地切断,断层翻涌着银边,万顷波涛被冻结在了半空。
圆心之中,只有令人心醉、深邃到近乎发蓝的夜空。
数万颗星辰挤在这一隅天幕里,比城市最繁华地段的霓虹还要耀眼。
满月悬在正中,冷艳地俯瞰着下方两只蝼蚁。
巴莉依然坐在生锈的长颈鹿秋千上。
她仰着头,嘴巴微张,快到模糊的眼睛此刻甚至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闭眼这片海市蜃楼就消失了。
红色的板鞋停止了晃动,她的视线顺着月光落下来,落在了站在她身前的男孩身上。
他还是一副没正形的站姿,手里甚至可能在把玩着棒棒糖棒。
黑色的风衣依然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在这一刻……
在如有实质的银色光柱中,他站在这里,于是刚才还在咆哮的风雨就只能乖乖绕道。
月光洒了下来。
路明非侧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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