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站在侧翼,手按村雨的长刀柄,面无表情地沉吟片刻,“……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字正腔圆,诚恳无比。
路明非:“……”
“退朝退朝。”他兴致索然地摆摆手,双手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这椅子硬得硌屁股,还没有网吧的破沙发舒服。”
但,就在他即将离开青铜扶手的一刹那。
他没能站起来。
或者说,在这个幻觉里,他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
昏暗的烛火摇曳,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墙壁上。
男人踞坐于王座,手中紧握一卷斑驳的竹简。
“《易》,背完了么?”
小男孩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瑟瑟发抖。手里死死攥着一只半成品的木雕小蛇,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口,声音细若游丝:“还……还没。那个‘乾卦’太难了……哥哥,我不想背书,我想出去玩……”
“啪!”
竹简重重地敲在青铜扶手上。
“若是连这点东西都学不会,日后如何行事?如何活命?”
男孩被吼得眼泪汪汪,不敢说话,只能死死抱着那个小木蛇。
大殿寂静,唯有烛火爆裂的轻响。
“......”
“……不许哭。眼泪是弱者的标志。”他的语气依然严厉,但声音低了下来,甚至有些笨拙,“背完这一卷,就准你玩一个时辰。我去给你把那个齿轮钟修好。”
男孩吸了吸鼻子,怯生生抬起头:“真的?”
“君无戏言。”
男人板着脸,强行把木蛇塞回弟弟怀里,随即便转过身去,只留给弟弟一个孤绝的背影。
“快背。”
“呼!”
烛火被男人吹灭。
背影散作无数微尘,重新凝固成眼前空荡荡的青铜大殿。
千年时光,不过是一次眨眼。
“怎么了?”
楚子航察觉到了路明非的异样。
“没什么。”
路明非摇摇头,慢慢站起身。
“只是突然觉得……那个叫诺顿的老东西,搞不好是个挺护犊子的哥哥。”
他想起了路鸣泽。
那个家伙说是自己弟弟。
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要杀路鸣泽,他路明非会怎么做?
“龙类可能也有感情,但那只针对同类。”零的声音依旧冷淡。
“我知道。”
路明非从腿侧拔出那柄骨匕。
白刃折射出冷厉的光,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晦暗。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矫情了,路明非。你不是来当心理医生的,你是来救人的。那个苹果快凉了。你没有资格去同情敌人。
他沉默地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只是就在路明非即将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
头顶那片幽深的黑暗中,传来重物撕裂空气的呼啸。
“轰!!”
一个巨大的青铜匣子像是流星一样砸在三人面前的青铜地板上。
那沉重的冲击力让整个大殿都颤抖了一下,坚硬的地板被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尘埃被震得四起。
没等三人做出反应,那个匣子内部传来了一连串机括弹动的脆响。
就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金属莲花,匣子的表面滑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是七柄刀剑。
在这一瞬间齐齐震颤,发出七种截然不同的清越剑鸣。
“嗡”
这是渴血者的欢呼。
八面汉剑古拙,唐刀修长,斩马刀狰狞,锯齿亚特坎阴毒,克雷默长剑沉重,武士刀锋利,胁差诡谲。
每一寸刀身上都布满细密的龙文。
而在剑匣的外壁上,一行行古希伯来文在灯火下闪烁着血色的光泽。
Superbia、Invidia、Ira、Acedia、Avaritia、Gula、Luxuria。
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欲。
S、A、L、I、G、I、A。
“SALIGIA。”零看着那些刀剑,“意为‘七宗罪’。这是天主教教义中人类一切罪恶的源头。”
路明非没接话。
那双原本死寂的黑瞳深处,此刻正熔炼着黄金般的色泽。他的视线被剑匣最上方那行扭曲的文字死死咬住。不需要字典,甚至不需要思考,那些古老的字符直接在大脑皮层上烧灼出唯一的解释。
“Denique ubierit sanguis agladio regis.”
路明非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低声念出了那句话的含义。
“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他伸出手,悬在那柄名为暴怒的斩马刀上方。
那种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甚至刺痛了他的掌心。
“而且……它们也是再生金属。”他手指划过剑匣冰冷的边缘,甚至能感受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脉动。
这里面的七个家伙不是死物,它们正在沉睡,或者说是在渴望有人将他们拔出。
“这也是七个被囚禁的活灵。”
“啪...”
路明非摇摇头,随手一拍,机括转动,那朵盛开的青铜莲花在一阵脆响中重新合拢,变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铁棺材。
“助手,帮我背上。这玩意儿太沉。”
路明非极其自然地转头看向楚子航,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楚子航二话没说,他上前一步,单手提起重达百斤的剑匣,手腕一抖,掏出尼龙绳在其上熟练地打了个死结,接着反手将其固定在背上。
“好了。”楚子航言简意赅。
“好嘞,我就知道我助手最靠……”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比刚才用君焰炸城墙还要剧烈十倍的爆炸声从宫殿外传来。
整个白帝城都在震颤,无数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
路明非眼神冷了下来。
这可不是他们的动静。
总不能是他们千辛万苦打开了大门,结果刚进来外面就地震了吧?
三人冲出大殿,来到高耸的外墙边缘。
视野豁然开朗。
却见那原本死寂的青铜城区,已然沸腾。
在那遥远的广场上空,两尊庞然大物正在纠缠厮杀。
一头是苍青色的巨蛇,鳞片上长满了骨刺。
而它的对手,则是一头长着残破双翼的红龙,双翼残破不堪,像挂着两面被战火烧焦的旗帜。
周围的空间因为极度的高温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液化感,每一口吐息喷出,都有金红色的岩浆在虚空中流淌。
它扇动着那对巨大的龙翼,膜翼鼓荡,试图掀起飓风冲向穹顶。赤色的火元素在它翼下集结,将空气烧灼成一面虚幻的镜子。
但它沉睡了太久。
刚离地不过十米,就被那条苍青色的绞索狠狠地拽回了尘埃。
那种绞杀是毁灭性的。
巨蛇身上的骨刺像是一千把倒钩的匕首,随着肌肉的收缩,噗嗤一声刺入了参孙的鳞片缝隙。大蓬黑色的龙血泼洒出来,落在青铜地面上,烫出一阵腥臭的白烟。
“吼!”
巨龙回首,巨口中喷出一道接近白炽色的龙炎,直冲巨蛇的头部,那是能融化钢铁的高温。
但那蛇展现出了与巨大身躯极不相称的灵活。
它猛地昂起头,那生满复眼的丑陋颅顶上,骤然亮起妖异的蓝紫光。
“轰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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