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天明稳稳放低,让他能平视自己。
“嗯。”
陈青流应了一声,嗓音低沉。
这简单的回应,是他闭关数年,错过儿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后,笨拙却真挚的开场白。
小天明张开小手,用力一蹬腿,整个人便挂到了陈青流的脖子上。
方才那点因陌生而产生的隔阂与紧张,在这血脉相连的本能亲昵面前,瞬间冰消瓦解,连一丝阻碍也无从谈起,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青流稳稳抱着儿子,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家伙就这样赖在父亲怀里,安静地趴着。
公孙丽姬看着儿子这副粘人的模样,又是心酸又是欣慰,柔声道:“臭小子,下来吧,你这样抱着,你爹也累。”
小天明却把小脑袋埋得更深,只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哼唧,显然是不肯。
陈青流回道:“无妨,这么多年,想抱也没抱到,如今出关了,多抱这一会儿无妨。”
公孙丽姬闻言,不再多说什么,转而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声音放低了些:“对了,师哥他去秦国之前,曾留了一封书信,指明是给你的,我一直收着,未曾拆看,也不知信中说了些什么,他说等你出关之时,让我务必转交给你。”
公孙丽姬说着,便转身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封信函。
陈青流接过,展开。
映入眼帘,第一句话便是。
狗日的。
陈青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默。
我还是后悔。
如果知道会是那样的结局,我绝不会带师妹出去。
这事在我心里,怕是永远也过不去了。
即便这趟秦国不去,侥幸不死,我这辈子大概也只能止步于宗师后期了。
不过嘛,这趟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还是要拜托你照顾好丽姬啊!
哦,用我现在这身份说这话,可能有些多余。
但幸好师妹遇到的是你,我也就放心了。
这一别,你闭关这么久,没想到连最后一次切磋也成了泡影。
陈青流,这辈子你都欠我一场架!
哈哈哈!
在右下角,画着一个潦草却充满不羁意味的“中指”图案。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没有哀哀戚戚,只有未竟的遗憾。
公孙丽姬低声问道:“师哥他信里说了什么?”
陈清流一手抱着天明,另一手将信函递给她。
公孙丽姬展信阅读,神色瞬间黯然。
焰灵姬从旁走过,带着一阵成熟风韵的香风,从陈青流怀中接过天明。
“你忙你的去吧,我带着这臭小子出去玩。”
“姨娘姨娘,我还要再跟爹玩一会!”
天明扭着小身子抗议。
焰灵姬轻笑一声,“臭小子,再这样不听话,信不信姨娘打你小屁股啪啪响?”
天明缩了缩脖子,顿时不敢再言语。若是娘亲这么说,多半只是吓唬他,可这位姨娘却是真的会动手,而且下手又准又狠,疼得很呢!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与公孙丽姬两人。
“这最后一次怎么会闭关这么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吗?”
陈清流轻轻摇头,“未曾预料到会耗费如此之久。所幸结果圆满。”
公孙丽姬说着,眼泪便如断线珍珠般簌簌滚落。
“最后一次相见已是整整两年之前。这期间发生了太多。爷爷在濮阳城战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我想去,但焰灵姬和墨家众人……拦住了我……”
陈清流伸手,将她缓缓揽入怀中,“好了,好了,今后一切有我。”
翌日清晨。
公孙丽姬慵懒地睁开惺忪睡眼,从陈青流温暖的怀中轻轻爬起。
低头一瞥,脸颊悄然飞起两朵红云。
陈青流在她起身的瞬间便已睁开眼,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嘴角微扬,手臂一揽,又将她重新揉入怀中温存片刻。
……
待到陈青流来到议事大厅时,厅内青铜灯盏通明,墨家高层已然齐聚。
座中既有徐夫子、班大师、盗跖等熟面孔,亦有数位他闭关期间新晋的生面孔。
然而,环顾一周,却唯独不见巨子六指黑侠的身影。
陈青流甫一落座,目光便直接投向徐夫子,开门见山问道:“如此重大的议事,巨子怎会缺席?”
厅内众人皆是墨家统领及核心人物,听到此问,一时间竟陷入沉默,神色间难掩黯然与哀戚。
陈青流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不过闭关数载,短短几年竟已物是人非至此?
徐夫子声音低沉,“巨子……他之前为调查卫庄流沙之事,与其一战……重伤遁入禁地,便……再未现身。临行前,他将墨家重任,托付给了燕丹。”
陈青流眉头微蹙,反问道:“这么说,如今墨家的巨子,是他燕丹了?”
班大师连忙转过头,解释道:“倒也并未正式确立,燕丹只是暂代巨子之职,按墨规,巨子之位传承需经高层共议推举,原本计划待你出关后再行定夺,不曾想又接连遭遇变故,荆轲之事……耽搁至今。眼下局势动荡,墨家确实亟需一位名正言顺的领袖主持大局,否则在乱世之中,举步维艰啊。”
陈青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座中神色各异众人:“班大师所言在理,巨子传承更不容有失,此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片刻之后,燕丹姗姗来迟。
他步入议事厅,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却又强自维持着那份属于太子的矜持与威仪。
厅内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因他的到来更添几分凝重。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陈青流身上略作停顿,随即微微颔首,寻了个空位坐下。
至此,厅中八位墨家核心人物,悉数到齐。
陈清流身为供奉,参与此事只是应邀列席。
对于巨子选举,他并无决定权,即便有,以他的性子,也未必会开口干涉。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徐夫子醉心铸剑,班大师钻研机关,两人年事已高,心思早不在此。
盗跖更不必说,跳脱随性,难堪大任。
雪女与高渐离虽是新晋统领,但根基尚浅,难以服众。
那位光头大汉是新面孔,应是横练高手,却也非领袖之才。
算来算去,仅剩的燕丹,确实是当下唯一能担此重任的人选。
若荆轲尚在,以其威望与性情,或可争一争这巨子之位。
墨家先后失去两位宗师境,元气大伤,确实急需一位能稳住局面,凝聚人心的人物。
燕丹身份在这,智谋城府皆属上乘,又与墨家渊源颇深,由他继任巨子,至少在应对乱世危局上,能调动更多资源。
班大师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寂:“诸位统领,巨子之位悬空日久,于墨家百害而无一利,今日天幸陈供奉出关,我等齐聚,正是议定此事之时,老夫提议,推举燕丹殿下,暂代巨子之职,待日后局势稳定,再行正式推举大典,诸位意下如何?”
他特意强调了“暂代”,目光扫过陈清流。
班大师作为墨家最元老的统领之一,其言语分量极重。
若非陈青流此刻已然出关,他绝不会在提议中特意加上“暂代”二字。
班大师必然会直接提议燕丹正式继任巨子。
徐夫子闻言,缓缓闭目养神,一手轻轻摩挲着颌下花白胡须。
他虽年迈,但那双眼睛依旧雪亮。
燕丹因家恨国仇,已然搭上了荆轲这条性命。
若让他再坐上墨家巨子之位,统领这传承数百年的显学门派,实难预料他会将这墨家带往何方,是否会为了一己之仇怨,将整个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然而在某些时候,徐夫子的沉默,同班大师的言语一样,都是代表忧虑与审慎态度。
厅内一时落针可闻。
盗跖摸了摸鼻子,咧嘴道:“班大师说得对,总得有个掌舵的,燕丹殿下……嗯,眼下确实没别人了。我同意暂代。”
燕丹端坐于位,面上看不出太多喜色。
这时,大铁锤皱着眉头,声音粗犷道:“巨子就是巨子,怎么还有暂代这种说法?”
陈青流神色平静,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微凉。
从一开始,雪女目光便落在陈青流身上。
高渐离的视线则始终追随着雪女。
环顾在场众人,能入宗师境者,除陈青流外,仅燕丹一人。
余者皆困于先天境瓶颈。
原本此事或可就此定论,既有人提出异议,争执便在所难免。
徐夫子声音响起,“既然有异意,那便依墨家旧例,由诸位统领举手表决。同意由燕丹担任墨家巨子举手,不同意者,则无需动作,如此,最为简单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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