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处距离韩国边境尚有两百多公里。
这四波袭杀已耗费了他不少时间。
原本预计能在半个月内抵达魏国,如今看来,行程至少延误几天。
一日之内,若依靠御风而行,仅能疾驰二百余里,这已是极限。
至于单纯依靠脚力步行,那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陈青流抬头望了望天色,暮云四合,倦鸟归林。
接连几日之内,连续言遭遇四波围杀,纵然是他罕见感到了精神与身体双重疲惫。
御风疾驰固然迅捷,却也是极大的消耗。
罗网派来围剿的人手,纵使再多上十倍,他也不在乎。
真正令厌烦,是这永无休止的纠缠。
不惜以人命为柴薪。
这不仅严重拖慢了自己行程。
陈青流如今是切身体会到了。
这种感受,与当初惊鲵所遭遇的何其相似。
罗网便是这般一寸寸地研磨你的意志,踩在你精神承受的临界点上,一点点地消磨你耐心。
它就像一张无形而粘稠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笼罩着你。
只要你因疲惫分心或任何原因,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哪怕只是瞬间的迟滞。
这张网便会骤然收紧。
并立刻将其视为可乘之机,调动更致命的杀招。
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截取自扶桑神木的焦黑枯枝静静躺在掌心,依旧散发着灼意。
它能缓慢温养他被咒印冰封的经脉,却无法抚平此刻心头的躁郁。
“呼……”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间,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
陈青流收拢五指,将枯枝紧紧握住。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练剑十几年,陈青流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焦躁。
韩国那里是夜幕经营多年的巢穴。
罗网势力虽强,但想要无声无息地渗透其中,绝非易事。
两百余里路程,以他如今状态,最迟两日便可抵达。
没想到,不过短短两月光景,竟又要重返韩国。
真是造化弄人。
揽秀山庄,暮色渐沉,晚风带着凉意拂过檐角。
焰灵姬倚着朱漆廊柱,红裙如火,在昏暗中依旧醒目。
她望着院中沉默的墨鸦、白凤和鹦歌,慵懒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在暮色中漾开。
“算算日子,可不止三个月了。”
这话没头没尾,但亭中三人瞬间便懂了她的意思。
陈老大离开新郑,已然过了快半年。
上一次他悄然归来,只为确认他们去留,一日之期后便如风消散,只余下鹦歌带回墨家机关城那飘渺的退路。
最终,他们选择了留下,继续在这韩国风雨飘摇的棋盘上周旋。
如今,韩非入秦为质,新郑暗流汹涌更甚往昔。
墨鸦伸了个懒腰,试图驱散空气中那无形的沉重:“是啊,日子过得可真快,陈老大那性子,指不定在哪个山沟沟里悟道呢。”
鹦歌赶紧走到焰灵姬面前。
可不敢让她知道陈老大曾经回来过。
不然可就完犊子了!
她看着焰灵姬依旧倔强的侧脸,放缓了些语气,带着劝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姑奶奶你也知道,现在夜幕和流沙争斗不休,维持这摊子局面已是如履薄冰,你这一走,我们几个可就真成了独木难支。”
鹦歌顿了顿,试图用更现实的说服她,“再说了,你要去找陈老大,可天涯海角,茫茫人海,这不是大海捞针吗?不如就待在这里,我就不信,陈老大他能这样一直消失不见,永远不回来?!”
焰灵姬目光却越过鹦歌的肩头,山庄灯火初上,却映不进她幽蓝的眼底。
“独木难支?”
“你以为我在意这些?”
焰灵姬轻笑一声,红唇勾起讥诮弧度,“百越遗民,四海为家,他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归处,至于这一切……”
她眼波流转,扫过庭中草木亭台。
“你以为我会在乎?”
白凤墨鸦默不作声。
这一点他们还真没法反驳。
焰灵姬她本就不是夜幕或流沙棋盘上的人,更不是他们能随意安排的对象。
她留在这里,只是因为陈青流一人。
这份纯粹,反倒让他们无从置喙。
鹦歌见状心急如焚,连忙向墨鸦和白凤撇去眼色。
你们两个倒是说两句话呀!
难道真看着她一走了之?
墨鸦摊了摊手。
人家说的句句在理。
而且当初确实提过三个月左右,如今却已将近半年。
已经不错了。
墨鸦面上虽未显露过多情绪,心中却并非没有后手。
先前他对焰灵姬的去留确实有心无力,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突破宗师境,尤其以速度见长。
虽无十分把握打得过对方。
但与之周旋,他还是能做到的。
墨鸦在焰灵姬那绝美脸上停留了一瞬。
焰灵姬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缕微弱的火苗在指尖若隐若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那一点灼热而微微扭曲。
“墨鸦大人突破宗师,这是要准备试试身手了?”
后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拒绝:“哪敢呀!我要是敢对您动手,回头让陈老大知道了,还不得活劈了我!”
焰灵姬这时瞅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怎么,难道移情别恋了?”
说着,她把腿往前一伸,“来,摸摸?”
墨鸦瞬间僵住,老脸一臊喉头滚动了一下,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只得尴尬地“哼唧”一声,飞快地把头转向一边,假装看风景。
鹦歌盯着墨鸦这副怂样,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给老娘等着瞧!
白凤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因韩非入秦为质,新郑暗流涌动。
白亦非似乎遭到重创,传闻出手者,正是那位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水寒剑主。
白凤不清楚这人为何会突然对上白亦非。
或许只是单纯看那血衣侯不顺眼?
亦或另有缘由?
此事意外地让夜幕内部显出几分“团结”的假象。
此刻新郑,流沙,白亦非,他们三方仿佛形成了某种脆弱的鼎足之势,彼此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各方心知肚明。
若流沙此时有所动作,面对的就是整个夜幕整体。
而白亦非有所异动,墨鸦白凤也乐得作壁上观,绝不会为其尽心竭力。
他们更做好了相应准备。
由白凤负责与流沙方面联络,而与他对接,正是那位名为弄玉的女子。
这份差事。
他很乐意去做。
焰灵姬指尖的火苗悄然熄灭,只余一丝微不可察的青烟。
她站直了身体,红裙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招呼打过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腔调,却比晚风更凉薄,“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鹦歌赶紧重重干咳一声,拼命给墨鸦递眼色。
墨鸦轻叹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索性把话彻底挑明:
“焰姑娘,你要走这事儿我看恐怕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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