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不确定?”
公孙羽声音沉了下来,他戎马一生,眼光何等毒辣,孙女的异状和那句含糊的“不确定”,反而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他缓缓坐回主位,不提写信,也不再提荆轲,只是一字一顿地问道:“丽姬,告诉爷爷。究竟发生了什么?”
公孙丽姬沉默不言。
公孙羽见她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唤医师来看看?”
“不,不用。”
公孙丽姬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爷爷,我没事,只是有些不舒服,想先回房歇息。”
话刚说完,就已转身,脚步向自己的闺房走去,背影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仓皇。
公孙羽看着孙女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神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困惑。
夜色已深,公孙羽虽满腹疑云,却也不便多问。
待到翌日清晨,他立即遣人寻了几位信得过的医者。
对此,公孙丽姬并未抗拒。
她心中亦是忐忑,虽身体征兆明显,但为了安心,接连请了两三拨医者诊脉,结果皆是一致,确实已身孕。
对于这个结果,公孙丽姬坦然接受。
一连几日,公孙羽注意到孙女脸上多是一副轻快神色,连饮食起居都比往日讲究了许多。
更让他欣慰的,丽姬这几日不再像从前那般频繁外出,而是安心待在府中调养。
见此情形,先前种种疑虑和担忧渐渐消散,他最怕的无非是孙女遭遇什么不测。
如今看来一切安好,倒显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公孙羽特意让厨房备了些丽姬爱吃的清淡点心,把她唤到书房。
他决定不再迂回,要开诚布公地谈谈。
公孙丽姬走进书房,心中不由得一紧。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不过,对于自身怀孕这件事,公孙丽姬除了一开始的彷徨茫然之外,待到尘埃落定反复确认后,心中涌起的竟是巨大的欣喜。
她有了他的孩子!
这无疑是命运给予她的一份意外馈赠,一种精神意义上最深的联结与拥有。
虽然两人至今也仅有两次肌肤之亲,她也深知修为高深者往往子嗣艰难。
她万万没想到,仅仅两次,这微渺的缘分竟如此眷顾于她,让她拥有了属于陈青流的血脉。
这种意料之外的幸运,让她更加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珍宝。
生逢乱世,人命如萍,能拥有所爱之人的骨肉,仿佛在动荡的洪流中握住了一块定心的磐石。
她的心早已系于他身,爱他,自然也就深爱着这因他而生的新生命。这不仅是爱的延续,更是她在冰冷现实中找到的最温暖的慰藉与希望。
想明白这一切后,公孙丽姬心中再无犹疑。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坚定而温柔的光芒。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面对祖父公孙羽的震怒还是师兄荆轲的失落与不解,她都要坦然相告,说出真相。
为了腹中孩子,为了这份刻骨铭心的爱,她有勇气承担一切后果。
“不是…不是师兄……”
还未等祖父说开口说话,公孙丽姬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公孙羽笑容还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站直,手边茶盏被他无意识带倒,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茶水四溅。
公孙丽姬声音平静道:“肚里孩子不是荆轲的。”
公孙羽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谁?!是谁欺辱了老夫的孙女?!”
公孙丽姬不想误会更深,连忙摇头道:“不,不是欺辱!爷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公孙羽努力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心痛,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丽姬自那一次回来之后的变化,勤于练剑,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那他到底是谁?总该有个名字吧。”
唉,自己就这么一个嫡系孙女。
所幸这桩事还没公开,还没闹到和荆轲那小子正式议亲,迎娶过门的地步。
若真是在成亲之后爆出此等事端,这张老脸,公孙家数代将门的清誉,可就真真是丢个精光,彻底沦为笑柄了。
这孩子既然已有了身孕,后果也无可挽回。
一大把年纪的公孙羽,当然不可能放弃不要。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月,一个能延续血脉的后代,其意义价值远非权力金银可比。
退一万步讲,只要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就是公孙家的血脉。
对于父亲是谁,他心中还是更倾向于荆轲。
这孩子素来豁达,将来未必不能将这孩子视如己出。
公孙羽心念电转间,思绪纷沓而至。
毕竟在王公贵胄之间,女子另嫁君王,这类事情并非罕见,反倒时有发生。
就像楚王好细腰,吴主溺蛾眉一样。
公孙丽姬缓缓说道:“陈青流。”
“陈青流?”
公孙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忆中搜寻。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无法立刻对应上具体人物。
是哪个世家子弟?
还是哪个江湖新秀?
最重要的是,当孙女说出那个名字时,公孙羽在她脸上竟没有捕捉到丝毫恨意或懊恼,反而浮现出一种莫名憧憬光彩。
这异常的神情,吓得老头心头猛地“咯噔”一跳。
难道这两人还是两厢情愿?!
要知道,自己这宝贝孙女容颜才情,那真是称的上举世罕见。
说真的,公孙羽从未觉得有哪个男人能真正配得上,包括荆轲。
可惜老人心中满是思念与牵挂,想法更是纯挚质朴,单纯只盼着公孙丽姬在乱世中能够幸福便好。
若是换了旁人,必定会将其视作“奇货可居”的筹码。
然后此刻一想到自家水灵灵的白菜竟被不知哪来的猪悄无声息地拱了,他胸中那股无名火就腾地一下窜起老高!
荆轲这小子怎么回事?
两人平日里不都是形影不离,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吗?
怎么眼皮子底下还能让别人钻了这么大个空子?
这宗师境界是白练的吗,难道只长修为,不长脑子?
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是什么人?你们什么时候这样,何时何地?”
“陈青流曾是韩国大将军。”
这时公孙羽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名字听得如此耳熟。
韩国与卫国近乎交界,消息自然传播飞快。
关于陈青流以一人之力硬撼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打得天昏地暗。
其名其事早已如惊雷震荡了整个江湖。
他身为卫国将领,驻守濮阳城,对如此惊天动地的变故与人物,岂能没有耳闻。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传说绝顶人物,竟会是这腹中孩儿的父亲?
公孙羽震惊之余,内心还产生一丝荒诞。
“此陈青流,非彼陈青流?”
公孙丽姬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爷爷,如果没有其他名叫陈青流,又恰在韩国做过大将军的人……”
她微微一顿,一双柔荑无意识抚上小腹。
“那应该就是他了。”
得到确定的回答,公孙羽一时间张了张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以对方的身份修为,自然配得上孙女。
但那人所牵扯的纷争漩涡何其深广,代表的无一不是动荡与凶险。
在老头心中,此人终究还是不如知根知底,安稳可靠的荆轲。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忧虑,“丽姬啊,你们俩之间,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除揽绣山庄发生的事隐瞒未提外,其他她倒是都如实相告了,包括最后一次在墨家机关城的重逢。
而且还说了,徐夫子铸造的那柄水寒,如今也正由他执掌。
听到此处,公孙羽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两个月江湖中声名鹊起的水寒剑主,便是陈青流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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