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因所修功法特殊,轻易就捕捉到了对方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
他语气带着自嘲,坦然笑道:“嘿嘿,让陈兄弟见笑了,唉,没辙,爹娘给的,天生如此。”
陈青流摇摇头道:“朱堂主以此身量,就能有如今身份地位,若真如常人一般,还不知要做出多少大丈夫壮举之事。”
朱家脸上那张“喜”面微微一顿,紧接着,表情瞬间切换,代表“惊诧”的金黄之色占据了主导,嘴巴微张,眼睛圆睁,被陈青流这句看似平淡却分量极重的评价惊住了。
他连连摆手,声音受宠若惊道:“哎呦呦,陈兄弟这话可真是折煞朱某了,我不过是守着祖宗留下的这片田地,带着弟子们本本分分过日子,研究些五谷药草,让大伙儿少饿肚子,少受病痛。”
嘴上说着不敢当,可微微挺直些的小身板,透露出朱家内心对这份评价的在意和受用。
陈青流端起茶盏,入手温润。他浅啜一口,茶汤微涩,旋即回甘,确实别有一番山野风味。
“朱家堂主高义,在乱世之中能想着普通百姓,这份胸襟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随着主人心绪波动,朱家面具上的表情缓缓流转,最终定格在一种略显复杂,介于“喜”与“思虑”之间的神情上。
朱家声音低沉些许,多了份真切,“天下纷乱,诸侯争霸,豪强并起。我等农家弟子,生于田垄,长于阡陌,最是知晓底层百姓之苦。饿殍遍野,疫病横行。侠魁常言,农家立身之本,不在庙堂权谋,而在脚下这片厚土,在天下万千生民之口腹性命。能多产一斗粮,多活一人命,便是神农堂在这乱世漩涡里,所能尽的一点微薄心力了。”
陈青流微微颔首,举盏啜饮。
对于这句言,他一路行来所见所闻,都基本印证其语。
这位身形奇特的朱家堂主。
其心胸所怀,如果真如所说样,当为大丈夫。
若言行合一,亦为豪杰。
朱家将茶水放下,那张面具上的“喜”色,笑嘻嘻道:“嘿嘿,陈老弟这几日可是声名鹊起啊,那把‘水寒’传得神乎其神,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他搓着手,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陈青流见如此,也不多言,直接取下背后水寒剑,他抬手便将长剑抛了过去。
“给。”
朱家连忙接住,面具上表情瞬间变成了蓝红底色,占满了整张脸谱。
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
直接将引得江湖动荡的神兵说给就给!
他双手捧剑,入手温润却又透着一股寒意,犹如握住了一块寒冰。
剑鞘通体莹白,不知是何等奇异材料打造。
他小心翼翼抚过剑鞘上简洁却玄奥的纹路。
“这…这……”
朱家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陈老弟你就这么给我了?”
陈青流随口说道:“一把剑而已。”
朱家当即不再说什么,一双小胖手握住剑柄,屏息凝神,猛然发力。
“唰!”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冰寒爆发开来,席卷整个堂内。
空气仿佛被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温度骤降。
桌上粗陶茶杯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连他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在面前凝成了一团清晰白雾。
可惜,他这手距实在过短,加上水寒剑修长的剑身。
朱家用力把胳膊往外伸了伸,可惜只拔出来三分之二左右。
想彻底拔出,除非把剑鞘放下。
这一下,他那张奇异脸谱面具,变得一片赤红,这不是内力催动,纯粹是臊的。
这下是真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
撇了撇一旁的陈青流,只见对方端着那杯温热的茶水,目光低垂,正专注地看着琥珀色的茶汤,仿佛杯中有什么东西,根本没有看向他这边。
朱家心中那点窘迫感被陈青流的无视冲淡了些许,索性一咬牙,从椅子上蹦下来。
把剑鞘小心放在旁边的另一张空桌上,腾出手后,双手同时握住剑柄末端,铆足劲。
“锵!”
一声清越轻鸣,水寒剑彻底出鞘。
朱家举在手中,剑尖朝上,通体透明,宛如最纯粹的琉璃水晶凝结而成。
剑刃两侧流转着幽冷光泽,细看之下,竟有天然冰晶纹路隐现其间。
他运转体内真气,尝试着将一丝内力注入剑身。
霎时间,异变陡生!
剑柄末端靠近护手位置,毫无征兆“嗤嗤”冒出七八道尖锐的半透明冰棱,如同活物般迅速生长,向外延伸。
“哎哟喂!”
朱家惊得一个激灵。
陈青流见状,嘴角微不可察牵动一下,放下茶盏。
并未起身,只是抬手。
一股无形气机流转开来,
只见那几道狰狞突刺的冰棱,迅速消融气化,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寒剑也寒气尽敛,恢复那种温润如玉,清冷内敛模样。
陈青流声音平静解释道:“朱堂主见谅,此剑性情桀骜,加上你又非是剑修,不修剑气剑意,故而可能生歧异。”
朱家听着陈青流这番解释,面具从惊愕金黄,转为了深沉蓝紫。
“难道说此剑其他人就用不了吗?”
陈青流说道:“此剑确有灵性,普通人持之,至多发挥十之五六的威力,甚至更低,难以展现其全部神通,可能只是一柄锋利些的武器。”
朱家听到后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实际上,陈青流所说的“普通人”,最起码也得是宗师境中期。
而且还是专修剑道,精研剑术之人。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荆轲。
至于像朱家这样的,虽有一定修为在身,但大道根本与剑道相去甚远。
强行驾驭,即便能强行催发剑气,恐怕效果仅比真正的普通人略强一点,甚至可能因功法相冲而适得其反。
朱家不再多言,把剑重新插回剑鞘中。
随即,手腕一抖,干脆利落还给了陈青流。
后者探手稳稳接住。
只见朱家那矮小的身躯略一发力,双腿悬空轻蹬,整个人便借力飘然浮起,重新落回椅子上。
坐定后,两条短腿再次悬于椅前,小胖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世间风波恶,名器动人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江湖之上,贪欲蒙心,不自量力者何其多也?陈老弟一路越战扬名,长此以往,恐有宵小暗中勾结,设下险恶圈套啊。”
朱家语气顿了顿,似乎是斟酌后的措辞。
这些话,本是江湖老成之语,不该对初次见面之人如此直白托出,显得交浅言深。
只是朱家本性如此,抛开是不是侠魁朋友不谈,光看对方行事作风,就颇对他胃口。
陈青流淡淡一笑:“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想为这把剑扬名,跻身剑谱前十,至于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江湖路远,脚下总免不了要踏过几具枯骨。”
声音平淡,但在朱家听来,却分明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让他心头一紧。
“嗯?”
朱家应了一声,骇然发现以自己的眼力,完全看不出眼前之人的真实境界深浅。
此人能与自家侠魁平辈论交,其修为境界,起码……不,绝对是宗师起步。
可这外表……未免太过年轻了?
说实话,朱家真的很想直接问问他境界修为究竟几何,实力到底有多深。
可惜终究是初次见面,这般冒昧相询,实在显得自己不懂规矩,太过唐突。
思忖再三,他决定换个话题角度。
“据传闻当今天下剑术最高的年轻者,当是秦国首席剑术教师,鬼谷传人盖聂,你们都是用剑之人,对此,陈老弟怎么看。”
陈青流坐在长椅上,背靠椅背,听到朱家关于盖聂的询问,眉头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即松开,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盖聂,年纪尚轻,其杀力的高度,确实称不上多么拔尖,除此之外,就没什么问题了。假以时日,给他个十年,未必不能窥得大宗师门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评价一件寻常事物。
一个“杀力高度远远称不上拔尖”的评价,若是落在寻常江湖人耳中,尤其是推崇盖聂者耳中,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要知道盖聂,近来江湖上倒是不知不觉间兴起一种说法,不知是秦国刻意造势,还是他剑术当真到了化境,竟隐隐然有了“剑圣”之名的称谓。
朱家虽知眼前之人能与侠魁平辈论交,实力必然深不可测,但如此直白点评,语气还是对后辈的那种。
第一感觉,觉得此人说话太过夸张,好大口气。
难道就因为有一把好剑傍身,就能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了?
要么是得了失心疯口出狂言,要么就是真有与之匹配的底气。
轻描淡写说出“窥得大宗师门径”这等话,本身就透着难以言喻的分量。
一时间朱家也拿捏不准,这姓陈的到底是什么成色?
第291章 碾压
陈姓,姓陈。
莫不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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