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震惊的是,从这伊始到此刻,对方所施展的剑术,竟无一招一式是重复。
细细数来,到目前为止,陈青流已然施展出了二十余种截然不同的精妙剑术,次次不同。
且每种都信手拈来,炉火纯青,且使完一轮,紧接着便是全新剑式,毫无半分轮转反复的迹象,仿佛包罗万象,万法信手拈来。
“此人剑术,浩瀚如海,深不可测……”
燕丹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曾以为,不过而立,便突破至宗师,必是江湖人口中千载难逢的天纵奇才。
可没想到,在踏入这方天地后,所遇之人,相较之下,自己那点天赋,反倒显得微不足道,有些平庸了。
六指黑侠问道:“羡不羡慕他们?”
燕丹点头,不加掩饰道:“羡慕。”
六指黑侠随口道:“没什么好羡慕的,各有各命。”
燕丹犹豫了一下,问道:“巨子,我是否有机会能达到他们那种境界?”
六指黑侠说道:“他们之中你是指谁?”
燕丹鲜见说了句违心话,“荆轲吧。”
六指黑侠轻叹一声,“希望渺茫。”
燕丹:“……”
荆轲的剑舍弃了所有繁复招式,每一式快、狠、准,势大力沉。
每次挥动,木剑便将两侧的空气排开,带起猎猎风声。
而陈青流面对刁钻狠辣的剑招,总会恰到好处地,一一抵挡。
二人攻伐之间,竟难分高下,呈现出势均力敌,胶着之态。
然而,在周围墨家弟子眼中,陈青流一味防守,虽守得滴水不漏,却少几分进攻的畅快与凌厉,让人觉得不怎么痛快。
荆轲逐渐打出真火,他自忖剑术造诣非凡,十八剑势得以圆满。
却没想到在不动真气的情况下,依旧被对方以层出不穷的各种剑法死死压制。
百招过去,非但未能将对方逼退半步,自己反而有种束手束脚,落入对方节奏的感觉。
我去,陈青流到底是从哪儿学来如此繁多的剑招,他妈的连儒家剑法都有?!
荆轲不知道,真以不同剑招继续打下去,陈青流能和他从晚上打到明天早上。
盗跖趴在栏杆上,啧啧不已,“乖乖,这两人真是够变态!”
面对这样的剑术,自己引以为傲的神行术,恐怕难以完全避开那如影随形的剑锋。
所有墨家弟子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可惜大多数,只觉得眼花缭乱,心神摇曳。
曹峻早已忘却了方才的挫败,只觉得口干舌燥,心潮澎湃。
原来剑,可以精妙到这种程度,他死死盯着两人动作,试图从中抓住一丝一毫轨迹。
六指黑侠斗篷下的目光愈发深邃,仿佛穿透了两人交错的剑影,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对身旁燕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看到了吗?这便是境界差距。荆轲的剑,是‘器’,锋芒毕露,无坚不摧,而陈青流的剑,已是‘道’,圆融无碍,万法归一。他看似在守,实则早已立于不败之地。荆轲每一剑,都在印证对方的道。”
燕丹闻言,心头巨震,眼神复杂,“巨子之意是?”
六指黑侠缓缓道,“他根本未尽全力。”
其实,就算是他上前,也很难真正牵制住荆轲攻势。
演武台上演武。
不负其名。
“锵咔!!!”
两柄木剑,电光火石之间,毫无花哨狠狠撞在了一起。
并非仅仅发出清脆的交击,而是裂帛之声。
声音沉闷极具穿透力,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压缩到极致。
荆轲与陈青流的身影在碰撞点骤然定格,交叉互抵。
两人剑身紧贴,身体紧紧相持,几乎贴面而立。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卷起地面尘埃。
两人脚下,出现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脆响。
坚逾青铜的黑曜石地面,以各自所立之处为中心,竟然崩裂开蛛网般细密裂纹。
裂痕虽细,却清晰无比。
木剑上有精纯剑意萦绕,虽已相互交击数百次,却连半点木屑都未曾脱落,崭新如故。
荆轲笑问道:“怎么说?”
陈青流随口道:“怎么说,都好说。”
荆轲试探性说道:“这场就算我们平局?”
陈青流当然不在乎,语气平淡道:“你说的算。”
荆轲微微松口气,这种结局最好,互相都有面子。
要是在墨家地盘上输给外人。
班老头还不得为此幸灾乐祸,笑话死他。
他咧嘴一笑,心中那点不爽,顿时烟消云散,拍了拍衣服,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陈青流挤了挤眼:“嘿,痛快!就是有一点不好,跟你打架,打着打着就很容易忘记是切磋了。”
刚才他险些就按捺不住动用体内真气,好在强自压下了这一念头。
这就是比武切磋中的凶险。
稍不留神就会打出真火,胜负心一起,就容易见血光。
陈青流一语点破真相,“你那一十八招剑式,最适宜捉对厮杀,相较于切磋,倒是显得有些顾此失彼,反而受到束缚。”
荆轲挠了挠头,随后突然惊觉,问道:“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使了这么多,怎就知道是十八剑?”
陈青流手腕一抖,木剑铮一声,精准地插回了兰架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招,想不记住都难。”
荆轲没好气说道:“谁能跟你一样啊!从开始所出剑招都不带重样的,这么多剑术,练得过来吗!给我交个底呗,你究竟练过多少剑术?”
陈青流微微挑眉说道:“行啊,把你那剑谱拿过来瞧瞧,我倒可以告诉你,究竟练过多少种剑术。”
荆轲听后,转头扭身就走了。
姿态决绝,好似真如那诗句中所写“不带走一丝云彩”。
《惊天十八剑》,那可是他安身立命之所系,剑道根基之所在。
想让我把剑谱给你看?
门都没有!
这要是给你,岂不是和卖媳妇一样。
再说了,卖媳妇都不可能卖剑谱。
陈青流轻笑一声,忍不住轻轻摇头。
演武场上下,直到此刻才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惊叹声。
“好,今日演武,精彩绝伦。”
一道低沉声音响起,压下场中喧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六指黑侠斗篷下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盗跖身上停留一瞬。
后者被他看得浑身一激灵。
六指黑侠继续道:“盗跖。”
“在呢,巨子老大!”
盗跖连忙应声,声音都高了八度,一个闪身从三层落下。
“你虽言行跳脱,然身法卓绝,胆气亦足,先前荆轲统领之言,既已出口,墨家自当言出必行。”
“自今日起,你便暂归入荆轲统领麾下,协助其处理外务,情报之事。望你恪守墨规,兼爱非攻。”
六指黑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盗跖本是因缘际会,前些日子被六指黑侠“请”回来的,多少有点不情不愿。
没想到一场风波过后,竟真捞个副统领的职位?
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反应过来,又堆满起那标志性欠揍脸,搓着手,连连作揖道:“多谢巨子老大厚爱,多谢荆轲统领提携,嘿嘿,以后保管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荆轲看他这样,一阵牙疼,感觉自己以后地位不保。
将手中木剑一抛,曹峻抬手接下。
后者低头看着剑身,其上光滑依旧,方才那般激烈的碰撞竟未留下丝毫痕迹。
少年紧抿嘴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心中那点因败于盗跖而产生的羞耻与不甘,此刻被一种更复杂情绪覆盖。
宗师之境,剑术之绝,原来竟是这样大气磅礴,气象万千。
抬眼望向已缓步走回的青衫身影,对方神色平静。
方才那场令人屏息的巅峰剑斗,不过是信步闲庭。
呵呵,后天圆满?
渺小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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