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停留,没有人敢回头。极致的恐惧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求生的欲望支配着每一条肌肉。
他们踩着松软滑动、不断震颤的雪地,顶着劈头盖脸的雪沫和狂风,朝着记忆中兵站的方向,连滚爬,狼狈不堪地亡命奔逃。
肺部火烧火燎,喉咙充满血腥味,腿像灌了铅,无数次摔倒,又无数次爬起来。身后是吞噬一切的白色死神咆哮,前方是迷茫的风雪和渺茫的希望。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世纪,当一座低矮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石头建筑轮廓,终于在漫天风雪中隐约浮现时,所有人都几乎要哭出来。
兵站!
最后的冲刺,他们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那扇还算结实的木门前。老胡和胖子用肩膀撞开被雪堵住的门,众人连滚爬地跌了进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砰!”门被死死关上,插上门栓,又用能找到的一切重物顶上。
外面,是昆仑山崩地裂的怒吼,是冰雪埋葬一切的咆哮。
里面,是黑暗,是冰冷,是劫后余生者们如同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和抑制不住的、后怕的颤抖。
叶亦心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直到此时,才感觉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苏平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搏杀和冰霜留下的粗糙痕迹,此刻正被她汗湿冰冷的手死死握住。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窗外那毁天灭地的轰鸣。
苏平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
他微微仰头,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体内武道乾坤缓缓运转,平复着剧烈消耗的气血,耳中听着那仿佛要持续到世界尽头的雪崩之声。
窗外,暴风雪依然在咆哮,但墙壁足够厚实,将那个吞噬一切的白色世界隔绝在外。
安全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个人,他们或躺或坐,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叶亦心裹着军大衣蜷在靠窗的铺位上,眼睛红肿。
每当闭上眼,萨帝鹏在蓝光中扭曲、融化、最终化作一小堆焦黑残骸的画面就会在她眼前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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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呼吸,直到确认自己还在兵站温暖的房间里,指尖掐进掌心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
对面的铺位上,楚健脸色惨白,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郝爱国坐在他床边,试图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学生的肩膀,长叹一声。这位一向以严厉著称的教授,此刻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陈教授靠墙坐着,眼镜放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老胡和胖子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一人抽烟,一人检查着随身装备,但动作都透着心不在焉。
雪丽杨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混沌的风雪,身姿笔挺,却莫名显得孤寂。
打破沉默的是胖子,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把手中的工兵铲“哐当”放在地上。
他搓了把脸,似乎想搓掉脑海里的画面,“苏爷,今儿个要不是您,咱们这一窝,全得撂在那冰窟窿里,变成那鬼虫子的点心。”
这话像打开了闸门。
老胡把烟掐灭,郑重地转向坐在房间另一角、正闭目调息的苏平:“胖子说得对。我老胡这条命,算是您捡回来的。往后在下面,您说东,我绝不往西。”
陈教授也颤巍巍地戴上眼镜,看向苏平,声音沙哑:“苏平同志,我代表考古队,感谢你。小萨他……是他自己莽撞,害了自己,也差点害了大家。我们能活着出来,全靠你力挽狂澜。接下来的路,我们……我们都听你的安排。”
他说完,看向郝爱国和两个学生。
郝爱国连忙点头:“对对,听苏同志的。这方面,你是专家。”
楚健也讷讷地跟着点头,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对苏平隐约的敬畏。
叶亦心更是用力点头,看着苏平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着主心骨。
苏平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没有多说什么。
在大灾大难的时候,谁都会害怕。
可一旦在正常的世界中,往往又缺少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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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觉得这些知识分子,是真的认错悔改。
他们只是怕了。
接下来的两天,昆仑山脉深处持续传来闷雷般的巨响。
兵站的老兵说,这是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崩。
偶尔风雪稍歇,从兵站望塔用望远镜看去,远处原本清晰可见的冰川地貌已经完全变了样,巨大的裂缝被亿万吨积雪彻底填平,形成一片起伏不平、令人望之生畏的白色坟场。
大自然的伟力让所有人都感到自身的渺小,对能活着离开裂缝更是生出一种不真实的庆幸。
这两天,苏平大部分时间独自待在分配的房间里。
他需要时间消化、巩固在冰川下的收获。
盘膝坐在硬板床上,他引导着体内那股新增的、灼热的能量沿着“武道乾坤”的路径缓缓运行。
两千多只火瓢虫的精纯火能,此刻已大半转化为他自身的内息,沉入丹田,如同在体内点燃了一盏温暖而恒久的炉火。
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力量、速度、五感都有显著提升。
他能感觉到,自己如今能同时操控的火瓢虫数量上限,或许已突破了两百。
可惜这项能力,只能掌控火瓢虫,想要掌控其他动物,还需要他认真的学习观摩才行。
自身感知范围也扩大了。
即便闭着眼,他也能“看”到隔壁房间内叶亦心辗转难眠的焦躁气息,楼下值班战士沉稳的呼吸节奏,甚至能隐约感应到窗外风雪中,远处山峦地气尚未完全平息的紊乱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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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层妖楼下那被雪崩掩埋的深处,最后惊鸿一瞥感知到的那股晦暗古老的气息,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这方盗墓世界的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精绝古城……只怕也不会是什么善地。
休整完毕,补充了给养,兵站派了一辆老旧的军用卡车,载着众人驶离了这片夺命的冰川。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窗外景色逐渐从雪山峻岭变为荒凉的戈壁。
车厢里气氛沉闷,直到进入相对平坦的区域,才稍微活络一些。
雪丽杨从随身行囊中取出那本在昆仑冰川深处、华特先生笔记本。
笔记本的皮革封面已经斑驳破损,内页纸张泛黄脆弱。
她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用笔在自己的地图上标注。
卡车又颠簸了许久,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拿着笔记本和一张手绘地图,穿过堆放的行李,来到靠车厢前部坐着的苏平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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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惯有的冷静和条理,“我仔细研究了华特先生的笔记,再结合我父亲留下的资料,关于寻找精绝古城的路线,有了一些想法。”
苏平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头,表示在听。
雪丽杨展开地图,指着上面标记的路线:“从我们现在的位置,抵达西域后,最佳出发点是博斯腾湖。根据记载,古代通往精绝的道路,是沿着孔雀河早已干涸的古河道向东南方向前进。笔记中提到,在特定的区域,古河道下方可能隐藏着一条地下暗河,叫作‘兹独暗河’。这条暗河的水脉走向,很可能就是指向精绝古城的关键。我们只要找到兹独暗河的入口,或者沿着古河道找到暗河在地表的迹象,就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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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谈兵。”
苏平打断了她,声音平淡,却让雪丽杨的话戛然而止。
他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上。
“沙漠不是地图上的线条。古河道会被流沙掩埋、改造,千年不遇的洪水可能冲出新沟壑。暗河?就算有,入口可能在任何地方,也可能早就塌了。沙漠里的危险,不只有流沙、缺水、迷路。”
他转过头,看向雪丽杨,眼神锐利:“高温曝晒能让人发疯,沙暴能在几分钟内吞噬驼队,沙漠深处的蛇虫鼠蚁,某些绿洲里的奇怪生物,甚至海市蜃楼诱人走向绝路……这些,笔记本上有写吗?还有在精古城最里面的……比昆仑冰川更麻烦的是,在沙漠里,一旦出事,连逃的方向都没有。”
雪丽杨抿了抿嘴唇,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用力:“我们没有时间了。华特的笔记里提到,精绝古城似乎被一种特殊的风沙格局保护,或者隐藏。只有在特定的风季,某些通道或标志才会显露。如果错过今年,可能就要再等一年,甚至更久,时机难料。我父亲他……”
“那就下一年。”苏平的声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他重新闭上眼睛,“你难道还想看到更多人像萨帝鹏那样死掉?还是你想让所有人都埋骨黄沙,给那座古城再添几具干尸?”么.
第四十六章:杨小姐:你怎么不穿衣服?!(求订阅)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雪丽杨心上,也砸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其他人心里。
雪丽杨的脸色白了一下,她想起了父亲失踪前的狂热,想起了昆仑冰川下那可怕的蓝色火焰,想起了萨帝鹏死前的惨叫。
她沉默了几秒钟,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挣扎,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争辩,默默收起了笔记本和地图,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幕被后面的老胡和胖子看在眼里。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老胡,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瞧见没?还得是咱苏爷!这美国妞,主意正,脾气倔,就得苏爷这样的才镇得住!”
老胡虽然没说话,但嘴角也微微上扬,朝苏平那边投去一个佩服的眼神,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这一路上雪丽杨的强势和某些时候流露出的、高人一等般的“专业”和“计划性”,让他们这些糙汉子颇有些不自在,苏平这一通毫不客气的反驳,着实让他们觉得解气。
老胡见气氛有些凝滞,干咳一声,开口对车厢里的众人说道:“苏小哥说得在理。沙漠那地方,我当兵的时候听老兵讲过,邪性得很。看着一马平川,其实吃人不吐骨头。迷路、断水、流沙坑,随便哪样都能要人命。更别说咱们要找的还是个传说里的古城,指不定有什么古怪。现在大家刚捡回条命,好好想想。真要往沙漠深处去,保不齐还得有人牺牲。现在打退堂鼓,不丢人,来得及。”
郝爱国闻言,立刻挺直了背,推了推眼镜,语气激动:“小胡同志,你这是什么话?考古工作本来就有危险性!如果害怕牺牲,我们当初就不会来!探索未知,揭开历史谜团,“零一零”是我们考古工作者的天职!老师,您说是不是?”
陈教授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他既对萨帝鹏的死痛心疾首,又对精绝古城抱有难以割舍的学术热忱。
他看向自己的学生:“小楚,小叶,你们……你们怎么想?这一去,确实吉凶难料。”
郝爱国不等楚健回答,抢着说:“楚健是我最好的学生,专业扎实,有奉献精神!为了考古事业,做出一些牺牲是值得的,也是光荣的!小楚,你说是不是?”
楚健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发苦。
他被老师这么一架,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只得嗫嚅道:“我……我跟老师,听组织安排。”
话虽如此,眼神里的怯意却掩藏不住。
胖子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嘲讽:“郝教授,不是我说您,您这脑子是不是在冰川里冻出毛病了?牺牲?光荣?小萨同志倒是‘光荣’了,您是不是还打算给他追认个烈士啊?命是自己的,爹妈给的,不是您上下嘴皮一碰就‘值得’了的!”
“小王!你怎么说话呢!”郝爱国脸涨得通红。
“我怎么说话?我说人话!”胖子眼睛一瞪。
眼看要吵起来,叶亦心忽然细声细气地开口了,她的目光却一直黏在苏平身上:“我……我愿意去。”
见众人看她,她脸颊微红,声音却清晰了些,“我相信苏大哥。在冰川下面,要不是苏大哥,我们早就……我觉得,只要我们都乖乖听苏大哥的话,他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乱跑不乱碰,肯定……肯定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看向苏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和依赖,甚至带着点小女孩般的崇拜和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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