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眼角瞥见老支书那古井无波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发热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没好气地指了指老支书,对老胡胖子说道:“二位,你们这话,跟我说没用。看见没,咱们老支书在这儿呢。他老人家觉悟高,前些年早就挨家挨户动员过,但凡有点年头的、像是老物件的东西,只要能找着的,都……都响应号召,上交国家,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去了!”
“啊?!”胖子傻眼了,手里的酒碗差点掉炕上。
老胡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都……上交了?”
“可不嘛!”燕子爹一摊手,表情复杂,像是遗憾,又像是松了口气,“别说碗了,我家祖传的一个铜脸盆,我爹当年当宝贝似的,都被老支书做工作,捐给公社熔了炼钢了。现在家里这些,都是后来新打的,不值钱,不值钱。”
他说着,还特意拿起那个蓝花豁口碗,对着光看了看,“这碗,供销社买的,才八分钱一个。”
老胡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巨大的失望和“完蛋了”三个字。
他们千辛万苦,揣着发财梦跑到这山旮旯,结果裤衩都快赔掉了,就这?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支书不紧不慢的抽烟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胖子哭丧着脸,压低声音对老胡说:“老胡,这下咋整?白跑一趟?路费都快搭进去了!咱俩现在兜比脸还干净,回去连公交车都坐不起!”
老胡眼神闪烁,沉默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焦躁。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了看似打瞌睡的老支书身上。这老爷子,刚才燕子爹说话时,他眼皮可动了动。
“咳,”老胡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但少了之前的圆滑,多了几分直截了当,“老支书,燕子叔,既然老物件没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支援国家建设,应该的。那我们哥俩,就跟您二位打听个事儿。”
老支书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一副刚回神的样子:“啊?小胡,你说啥?我耳朵有点背,没听清。”
说着,还故意侧了侧耳朵。
老胡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笑容不变,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老支书!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嗯,老点儿的地方?就是……古代人留下的,比如说,坟啊,墓啊什么的?”
这话问得直接,燕子爹脸色微变,看了看老支书。
老支书这回不装聋了,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着老胡和胖子,吧嗒了两口烟,缓缓道:“坟?墓?咱们这山沟沟,埋死人的地方多了去了,老坟圈子也有几处。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也带着几分山里人对未知之地的天然敬畏:“要说年头久,地方邪乎,还数西北边,老林子里头,野人沟。”
“野人沟?”老胡和胖子精神一振。
“嗯,”老支书点点头,“那地方,邪性。老辈子人说,以前是片古战场,死人堆成了山,冤魂不散。后来不知咋的,成了‘野人’的窝,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就算出来的,也多半疯了傻了,说在里面见了鬼,迷了路,怎么都转不出来。打猎的、采药的,都绕着那儿走。早些年,倒是听更老的老人提过一嘴,说沟里头,好像有古代大官的坟,修得老气派,可谁见过?就算有,也没命拿啊。”
老胡和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和贪婪。
古董收不到了,野人沟有古墓?危险?去了可能回不来?
胖子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老胡,咋整?听着够悬乎的。”
老胡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液,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军刺:“悬乎?咱们什么没遇到过?胖子,咱们现在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回去也是饿死,不如搏一把!野人沟……有古墓,就可能有宝贝!只要能摸出点东西,这辈子就妥了!”
“干了!”胖子一咬牙,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眼神却凶了起来。
老胡转向老支书和燕子爹,语气郑重:“老支书,燕子叔,不瞒二位,我们哥俩现在确实走投无路了。这野人沟,我们想去碰碰运气。您二老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们指条明路?或者,帮我们找个熟悉山路的向导?”
燕子爹连连摆手:“可使不得!那地方去不得!老辈人传下来的话,不是闹着玩的!”
老支书慢悠悠地说:“路嘛,我倒是还记得个大概,可我这把老骨头,是进不了山了。至于向导……”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烟雾,望向门外,正好看到刚走进院子的苏平.
第四章:十六字阴阳风水,观气术!
“要说对这十里八乡的山林子最熟,胆子最大,本事也最……让人看不透的,还得是苏平那孩子。”老支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前阵子,可是一个人进山,把咱们这一带最险的几道梁子都摸了一遍,还打了头独狼回来。野人沟那地方,别人去是送死,他……说不定能行。”
院子里,刚踏进门的苏平脚步一顿,抬眼,正对上屋里四道齐刷刷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
老胡和胖子是惊讶中带着审视和期盼。
燕子爹是担忧和不赞同。
而老支书,那双浑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深意。
野人沟?向导?
迎着众人的目光,苏平平静地点了点头。
“野人沟?我可以带路。”
院子里骤然一静,只有山风掠过屋檐的轻啸。
苏平站在门口,目光从屋里神色各异的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本被老胡拿出的、用旧蓝布仔细包裹的线装册子上。封皮磨损,字迹古旧,隐约可见“阴阳风水”几个字.
苏平话锋一转继续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地方,我知道。老辈人说,是片绝地。林密沟深,终年雾气不散,进去的人容易迷路,野兽毒虫多不说,最主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老胡和胖子,“那地方邪性,有去无回的话,不是说着玩的。而且,就算真有古墓,也在地下。这大山莽莽,老林子一眼望不到边,你们知道具体位置?知道墓道入口在哪儿?总不能把整条沟都刨开吧?”
他这话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熟悉山林、谨慎本分的猎户该有的反应。
燕子爹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苏平说得在理!那地方就不是人去的!小胡,小王,我看这事儿算了吧,太悬乎!”
胖子急了,酒意和发财梦烧得他脸膛通红,梗着脖子道:“苏平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危险咱知道,可富贵险中求啊!没点把握,我们哥俩能大老远跑来这山旮旯?”
他用力拍了拍身边老胡的肩膀,“看见没?我这位胡大哥,那可是有真本事的!他们家祖上,是干这个的!”
他做了个向下挖的手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祖传的手艺,专门寻龙点穴,找那藏风聚气的宝地!有古墓没古墓,在哪儿,他一看便知!”
老胡被胖子这么一吹捧,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撑。
他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一些,接口道:“苏平兄弟的顾虑,我们明白。野人沟凶险,我们也有所耳闻。不过……”
他拍了拍手边那蓝布包裹,“我们家祖上确实传下来些吃饭的本事,都在这里头了。只要那沟里真有古墓,凭这书里的法子,找到大致方位,甚至推断墓室结构,都不是不可能。”
苏平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怀疑和好奇,目光落在那蓝布包上:“祖传的书?专门找古墓的?有这么神?”
“那必须的!”胖子见苏平似乎动摇,赶紧添柴加火,“苏平兄弟,你是本地人,熟悉山路,胆子大,本事我们也听说了。咱们合作!你带我们进野人沟,找到地方,胡大哥用本事定位,咱们……咱们一起发财!找到好东西,绝对少不了你那份!总比你天天打猎强吧?”
老胡也道:“苏平兄弟,实不相瞒,我们哥俩现在确实是山穷水尽了。这趟要是空手回去,真得睡桥洞。你带我们进沟,就当帮我们一把,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那野人沟再邪乎,咱们三个人,有准备,有家伙,还有我这祖传的手艺,未必不能闯一闯!”
两人一唱一和,又是利诱,又是诉苦,眼巴巴看着苏平。
苏平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看了看燕子爹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老支书依旧眯着眼抽烟、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最后目光重新回到老胡和胖子充满期盼的脸上。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松动,但更多的是质疑:“你们说的……靠谱吗?就凭一本书?那野人沟我也只在外围转过,里面地形复杂,雾气一起,连方向都辨不清。光知道大概地方有什么用?得找到确切的下铲位置才行。你那书……真能这么准?带着么?我瞅两眼!”
苏平这才露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老胡一听有门,立刻道:“准不准,得看谁用!这书是我家祖上不知多少代传下来的,里面讲的是风水堪舆、寻龙点穴的无上秘法!只要真是风水宝地,下有古墓,结合山川形势,星象地气,定能找出墓穴所在!不是我吹,在北平那会儿,我也用这上面的法子,帮人瞧过几处宅地,从没出过错!”
胖子也帮腔:“就是!苏平兄弟,你放心!胡爷这手绝活,错不了!你要是不信……”
他眼珠一转,看向老胡手里那蓝布包,“要不,让胡爷给你露一手?或者,你看看这书?你也是识字的吧?一看就知道是不是真东西!”
老胡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这《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孤本,据说是摸金校尉的不传之秘,平日里他都宝贝得很,连胖子都没怎么看过。
给一个刚认识的山里小子看?
但他转念一想,这书里的东西,深奥晦涩,充满了阴阳五行、天干地支、星宿龙脉的术语,不是常年浸淫此道的人,根本看不懂。这苏平就算识几个字,还能真把这天书一样的玩意研究明白了?给他看看,反而显得自己坦荡,有底气,更能取信于人。
想到这里,老胡一咬牙,做出大方的样子,将手中的蓝布包裹往前一递:“苏平兄弟既然不放心,看看也无妨。这便是我家祖传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里面记载的,确实是寻龙点穴、分金定葬的秘要。不过其中道理深奥,非一时一日能通。”
苏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伸手接过那蓝布包裹。触手微沉,布料因为常年的摩挲,已经有些发滑。
他解开系着的布绳,露出一本纸页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线装书册。封皮上是竖排的毛笔字,铁画银钩,古朴沧桑《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翻开第一页,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淡淡墨香和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书页上的字迹是手抄的,笔画略显潦草,但筋骨俨然。
开篇便是总纲,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个以阴阳二气为根基、以山川地势为脉络、以星宿运转为参照的宏大而精微的体系。
苏平的目光落在那些看似玄奥的文字上。
“阴阳者,天地之道,万物之纲纪…”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寻龙捉脉,首看来龙去脉,审其起伏顿跌,察其剥换…”
“分金定穴,须明五行生克,详辨二十四山…”
若是寻常人,哪怕是略通风水者,看这些文字,也要反复咀嚼,苦思冥想,方能领悟一二。
但在苏平眼中,这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
那“逆天悟性”在接触到这本蕴含了古老华夏智慧、直指天地气机运转奥秘的典籍时,再次被触发了!
不再是简单的阅读和理解,而是更深层次的共鸣、拆解、重构、升华!
书页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作一道流光,涌入他的意识深处。阴阳二气的对立与转化,五行生克的循环与制衡,山川龙脉的起伏与走向,星宿方位的对应与牵引……这些抽象的概念,与他之前领悟的《武道乾坤》中人体小宇宙的运转,《十全要义》中生命气机的调和,甚至与他在山林中感悟到的自然韵律,脚下大地脉动的微弱感应……全部开始产生奇妙的链接、碰撞、融合!
在他那被极致开发的大脑里,一个以“气”为核心的、立体而浩瀚的认知模型正在飞速构建、完善!
天地有气,清浊升降,是为阴阳。
山川有气,聚散流止,化为龙脉。生灵有气,生老病死,循环不息。墓穴,作为逝者安眠、承接地脉阴气、影响后人福祸的所在,其气机流转更是有其独特的规律和表征。
这《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本质上,就是一部教导如何感知、辨识、解读、乃至利用这天地间无形“气”的运转规律的秘典!
苏平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具体的寻墓点穴技巧上,而是直接穿透了这些“术”的表象,直指其背后最根本的“道”观气之道!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刚刚因“悟性”而觉醒的、某种超越常规五感的玄妙灵觉。在他“眼”中,周遭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气”的色彩。
燕子爹家这普通的土坯房,有微弱但稳定的、代表“人烟生机”的淡黄色气息缭绕。
老支书身上,除了代表生命力的淡红之气,还缠绕着一丝年迈者的暮气与病气残留的灰暗,但在他传授的《十全要义》气息调理下,这灰暗正在缓慢淡去。
老胡身上,气息驳杂,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与焦虑的躁动,还有一丝隐隐的、与地脉阴气有所勾连的“土腥”感。胖子则是欲望炽烈,气血旺盛但略显虚浮。
他的视线投向窗外,看向牛心山的方向。即使隔着距离,他也能隐约“看”到,那片山脉上空,笼罩着一层寻常人绝难察觉的、如同铅灰色厚重帷幔般的阴郁之气,其中更有一缕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暗红与惨绿交织的邪异气息,盘踞在某处山谷想必就是那萧太后墓所在。
那气息冰冷、死寂,又透着不甘与怨毒,正是曾经侵染自己的“不干净”之物的源头!
他再微微凝神,尝试将这种“观气”的灵觉投向更远、更模糊的西北方向野人沟的方位。
一片混沌、模糊,仿佛被浓重的、灰黑色的迷雾所笼罩,难以看清具体,但那迷雾中,却隐隐透出几缕截然不同的“气”:有沉厚凝实的、代表古老地脉的土黄色;有森冷肃杀的、代表金铁兵戈的惨白色;还有……一丝极淡、却让苏平灵觉都感到微微刺痛、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热的、深邃的漆黑。
那里,果然不简单。
这一切描述起来复杂,但在苏平的意识中,不过是他翻阅书页、目光扫过文字的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在外人看来,苏平只是接过书,快速翻看了前面几页,然后便合上了书,递还给老胡,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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